昭宁似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么糟糕，她在一片昏光里抬着眼睛问宋鸢：“走了吗？”

“你问谁？”宋鸢从短暂的怔愣里恢复了从容，她瞄了眼手臂上被抓出来的红痕，扯了扯嘴角，“房角石没走，我快了。”

宋鸢的半边脸上闪烁着幽蓝，像是志怪故事里的山灵精怪，昭宁瞧着她，反应了有一会儿，才明白那是她的冷笑话。

昭宁不赞同地嗔了她一眼：“别乱讲。”

宋鸢没接这话茬，视线也挪开了，摆明了话题到此为止。

然而现况却没有倒回两分钟之前，昭宁还是罩在她的上衣下摆里。

一分钟，两分钟。

宋鸢感觉大腿处微微一重。

昭宁不仅没有离开，还枕着她的大腿，撩了半截衣裳遮掩在眼前，接着看起了纪录片。

昭宁这些日子都没出过门，是故连头发也懒得束，满头青丝就跟水里的海藻似的，随着水流一茬一茬地搔着皮肤。

宋鸢是被海草搅混的水，不由得眉头狠狠一皱。

——她是怎么做到，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躺在自己身上的？

这感觉像是看见有人当街偷盗，她把人抓了个正着，责问她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那人却光明正大的反问：“我只是从这位陌生小姐的包里拿点钱而已，我做什么了？”

当然，据实而论，这比喻并不十分恰当，也没办法完全雷同此情此景。

是故宋鸢惊异无语又困惑之后，反而生出了点自我怀疑。

——难道是她大惊小怪了？

宋鸢六岁之前，是住在她妈名下的别墅里的，爸妈两个都忙的没功夫管她，后来就给她带了275回来，275做了半个实际意义上的监护人。

机器人做监护人，在当年有很多条条理理的限制。

譬如不可以像别人那样办理居家学习。

譬如每天接触的人类在内的生物要达到及格线以上的标准。

譬如家教老师必须真人到场，不得采用投影技术授课。

譬如生活区域的人口密度不得低于15%

诸多社会学家、教育学家、未成年心理健康专家们一致认为，人类如果长期脱离同类存在，会渐渐丧失和同类生活沟通相处的能力，尤其是在机器人做监护人的情况下，会更容易沉溺于虚拟环境，渐渐连意识思想都被全面侵蚀，最终成为虚拟网络的一抔肥料。

当初的宋鸢不以为意，她六岁时带着275搬到了她爸这间公寓，只觉得搬家麻烦。

这会儿宋鸢往她腿上一躺，她莫名就想起了专家们当初的预测，继而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有点生疏，其实正常两个人类在一起，就是这样相处？

她半信半疑，目光又看向旁边的275，想看它这个正儿八经的机器人是怎么个反应。

结果这东西是个谄媚的，宋鸢一看过去，它立马收了惊讶的表情，殷勤地捧着一盘水果送到宋鸢手边。

宋鸢没好气儿地叉了一块甜瓜，275立马又对昭宁说：“昭宁，还有你最喜欢的西瓜。”

昭宁正好口渴了，闻言掀开衣料，撑着手臂去叉了一块，放进嘴里。

前些天下了几场雨，可甫一晴，天就又热了起来。

西瓜冰冰爽爽，昭宁吃得心满意足，还不忘给宋鸢也塞了一口。

听她评价还不错，这才撂下叉子，又原样躺了回去，照旧拿着衣料半挡着眼睛。

宋鸢：“......”

在宋鸢的满腔困惑和半信半疑里，纪录片总算播完了。

昭宁回房之后也没睡，紧着把那条丹桂彩鸟的帕子绣完了，又画了几个花样子，这才上床。

*

次日，昭宁照旧跟着275上课。

她们先前虽然说好了要上物理，但碍于数学连一元一次方程都还没学到，所以目前的主要任务，还是要给昭宁赶进度。

在此期间，275给昭宁找了一些纪录片，关于农业种植的。

这是昭宁自己提的。

受275启发，她想着自动和灯固然是这里最了不起的东西，可民以食为天这句话，不论多少年也不会出错。

更何况，这些年北边连年战事，大批难民流离失所，流亡京城。

——她当时安排素樱出宫，固然是太子薨后，皇后已然把她视为眼中钉，素樱是自己唯一贴心的人，皇后不好光明正大对自己下手，素樱迟早会沦为自己的替死鬼的缘故。

二则，也是难民数量之巨，京城中人早已屡见不鲜，素樱从宫里出去，没有身份户籍，混入其中，更容易躲过官服核查。

现如今能带些东西回去，昭宁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安顿流民，最要紧的一件事，便是吃食。

知识嘛，她对自己的斤两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