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发羊癫?”江行简肩膀怼回去。
“钟姐。”
钟嘉韵就要在褚瑞轩那边路过他们,褚瑞轩急急开口打招呼。
钟嘉韵向他点点头,步子几乎没有慢下来。对江行简的话,就跟没看到似的。
“钟嘉韵。”江行简甩开褚瑞轩的胳膊,跑到钟嘉韵面前,拦住她的路。
“哇……这狗。在兄弟面前2G卡顿暴躁,在钟姐面前5G秒变脸。”褚瑞轩无语死了,在江行简后面蛐蛐他。
“药。”江行简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他。
“我不需要。”
江行简抿唇,上前一步。
“我刚刚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每次都硬碰硬,万一哪天硬不过对方怎么办。
“那是什么意思?教育我?”
钟嘉韵很讨厌这种“先否定后转折”的沟通方式。如果她感到被冒犯,那就是她“误解”了,是她敏感、小气。
她很想问对方: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平等沟通、坦诚交流的对手?你凭什么把自己放在了“包容者”、“洞察者”的位置上?你凭什么单方面定义了“这不是指责”的沟通性质?你又凭什么判定“我不应该感到被指责”的感觉?
江行简慌张摇头,他哪敢!
“说话别绕圈子,直接说重点。”钟嘉韵说完这句话,也没给机会江行简说重点,用力推开江行简。
“哇。”褚瑞轩捞住被钟嘉韵推开的江行简,“不愧是爆……”拳颠婆,劲儿这么大。
江行简一个眼神过来,褚瑞轩吞声,放开他。
“我说你惹她干嘛?”
“你初中和钟嘉韵认识了?”江行简问。
“不是互相认识,一个学校的,肯定听过她的名号……”具体名号江行简知道,他不喜欢褚瑞轩说,褚瑞轩就没说。
“谁给她起的。”
“这谁记得啊……反正大家都这么叫,我也跟着这样叫。”
“那为什么叫她这个名号,你总知道吧?”
“因为,”褚瑞轩举起一个拳头,“拳头够硬,性格够疯。”
江行简听得认真,点头,等他讲下去。
褚瑞轩脑子一转,下巴往学校超市的方向一抬。
“走。”江行简摸摸自己的裤兜,饭卡带了。
十几年兄弟了,属于是一抬尾巴就知道对方要屙屎屙尿。
*
钟嘉韵回到自己的座位,冷静下来后,懊悔用上心头。
我是不是过于敏感,有点小题大做了。
“我知道你性子直,但...”
“我刚刚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
钟嘉韵此刻再回想这两句话,忽然觉得熟悉,她好像在不同时期都听到过类似的话语:
“三叔没有让你迁就弟弟的意思,知道你心气高、要强。但女孩子嘛……”
“没这个意思就不要说了。”
“堂哥我可不是在跟你杠啊,你别急。但我发现你们女生看问题就是……”
“被狗咬,谁不急?”
以上,无一例外都能触发她强烈的烦躁和打断的冲动。
她确认,自己不是针对谁,换一个人说这种话,她也一样烦,一样听不下去,一样会打断。
这是我的问题吗?还是一个结构性问题在我日常生活中的具体显形?
说话者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包容”他定义给我的“缺点”(性子直、心气高)。这并非真正的理解,而是一种权力的展示。
说话者将自己定位为事实和逻辑的代言人,从而将我的感受(烦躁、不满)定义为非理性的、不值得认真对待的情绪。
我在不同时期、不同男性口中听到相似的话术,这不是巧合,他们都在遵循同一本 《父权制沟通规则手册》 。这本手册里写着:
规则一:男性的理性优于女性的感性。
规则二:男性有资格定义互动的性质。
规则三:女性的情绪反应可以被视为无效的“情绪化”。
这根本不是我的问题,不是我过于敏感,而是他们说话的方式和框架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这种不公正、不真诚的沟通框架,在委婉地侵占我的话语权和自尊,我凭什么不能不认同和抵抗。
我拒绝接受被置于客体的、被审视的、被规训的位置。我拒绝那份被强加给的“情绪化”标签。
钟嘉韵想明白,在心中默念:不必懊悔,相信自己的感受,我的愤怒并非毫无缘由,我只是在跳出对方预设的框架……
她心头那点儿烦躁还没成气候,就被发下的周测卷子打断了。灰色的周测卷子从前往后传下来,纷纷扬扬,像一群突然闯入视线的、躁动不安的灰翅蝶。
当它落定在桌面的刹那,钟嘉韵的世界忽然安静了。
七班的周测卷是单独出卷,并不比月考容易。为了将卷上的题目一一驯服,她将贡献自己全部的思维和脑力。
直到交卷的铃声骤然响起,钟嘉韵才像从一场深度潜水中被猛地拉回水面。
她被强行中断心流状态,一时不大适应这突兀、恍惚的抽离感,略带倦怠地握着笔在座位上愣神。
童雪叫了她几声,她才反应过来有人叫自己。
“啊?”钟嘉韵茫然地看向童雪。
“有人找你。”童雪指了指窗外。
江行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