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意的话音落下，角落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陆沉舟深邃的目光从画作上移开，重新落在林晚意脸上。这一次，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审视与漠然，而是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探究。墨隐先生，“泼彩皴法”，这些词汇从一个传闻中只知攀附丈夫的豪门太太口中说出，本身就充满了违和与……有趣。

“你懂画？”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冷冽，并不咄咄逼人，却自有种让人心弦紧绷的力量。

林晚意心中微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不能表现得过于专业，那会引人怀疑，但也不能露怯，必须维持住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与众不同的形象。

她微微垂下眼睫，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自嘲的浅笑：“谈不上懂，只是以前……闲着无聊时，看过几本杂书，偶然记住了墨隐先生的一些理论。觉得这幅画的某些地方，隐隐有那种‘重意不重形’的神韵，所以大胆猜测了一下。让陆先生见笑了。”

她将“专业知识”轻描淡写地归结为“看杂书”，既解释了来源，又暗示了自己并非不学无术，同时姿态放得足够低，不会引起对方的反感。这份拿捏，源于她百世轮回中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的经验。

陆沉舟未置可否，目光再次扫过那幅《炽焰》，似乎在重新评估它的价值。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威士忌杯壁，看似随意的动作，却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看来，顾太太的‘无聊时光’，倒是比许多人充实。”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林晚意的心跳稍稍加速。他称呼她为“顾太太”，这是在提醒她的身份，还是一种试探？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人总要找点事情做，打发时间罢了。”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苏婉儿那刻意拔高的、娇嗲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晚意！原来你在这里呀！可让我好找！”苏婉儿几乎是挤到了林晚意和陆沉舟之间，亲热地想要再次去挽林晚意的手臂，同时不忘向陆沉舟投去一个自以为妩媚的笑容，“陆总，您好！没想到您也对慈善拍卖感兴趣？晚意她不太懂这些，要是说了什么外行话，您可千万别介意呀！”

她这番话，看似在帮林晚意解围，实则是当着陆沉舟的面，再次强调林晚意“不懂”、“外行”的标签，企图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特别感彻底打碎。

林晚意心中冷笑，在苏婉儿碰到她之前，再次巧妙地侧身避开，语气疏离：“婉儿姐说笑了，我和陆先生只是随便聊聊这幅画而已。”

苏婉儿的手又一次落空，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她看着林晚意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再看看陆沉舟虽然没什么表情、却显然没有排斥林晚意的态度，一股邪火直冲头顶。这个贱人，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仅敢驳她的面子，还敢勾搭陆沉舟？！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她手中端着的红酒微微倾斜，假装脚下不稳，“哎呀”一声，整杯红酒就朝着林晚意墨绿色的礼服上泼去！

“小心！”苏婉儿惊呼道，眼底却闪过一抹恶毒的快意。她算准了角度，这杯酒泼上去，林晚意这件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裙子就算毁了！当众出这么大的丑，看她还有什么脸面待在这里！墨绿色染上红酒渍，将会是何等狼狈不堪的画面！

然而，就在酒杯倾斜的瞬间，林晚意仿佛早有预料。她看似随意地后退半步，同时手腕极轻巧地一抬，用手包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苏婉儿的手肘。

就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下，改变了红酒泼洒的方向。

只听“哗啦”一声，猩红的液体并没有落在林晚意的裙子上，而是大半泼在了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还有几滴，溅到了站得稍近的苏婉儿自己那身粉嫩的纱裙裙摆上，晕开一小片难看的污渍。

“啊！我的裙子！”苏婉儿看着自己裙摆上的污点，失声尖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这身可是最新季的高定！这下全完了！

周围的宾客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看了过来。看到苏婉儿狼狈的模样，再看看安然无恙、连衣角都没沾湿的林晚意，众人脸上都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大家都是人精，苏婉儿那点小把戏，谁看不出来？只是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林晚意站在原地，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许“惊吓”和“无辜”，微微蹙眉看着苏婉儿：“婉儿姐，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她的语气带着关切，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嘲讽。

苏婉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晚意：“你……你故意的！”

林晚意眨了眨眼，更加无辜：“婉儿姐，酒是你端着的，也是你‘不小心’洒出来的，我离你这么远，怎么故意了？难道是我隔空控制了你的手不成？”她的话逻辑清晰，顿时引得周围几人低笑出声。

苏婉儿百口莫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插了进来：“苏小姐，看来你需要去整理一下仪容了。”

是顾明轩。他不知道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一丝不悦。他先是看了一眼林晚意，确认她无事，眼神复杂，随即目光落在苏婉儿身上，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苏婉儿接触到他的目光，猛地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已经引起了顾明轩的不满。她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林晚意一眼，在几个闻讯赶来的姐妹的簇拥下，灰溜溜地朝着洗手间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