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予安直起身,同时托住方逸的后颈,把那颗还躺在腿上的脑袋轻轻抬起来。
少年顺从地起身,腰腹却因为维持了太久的发力姿态而微微发酸——明明是躺着的人,却比坐着的人更累。
他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像某种刚被剃了毛的、正在适应新皮肤的动物。
黎予安绕着他转了半圈,左看右看,上瞧下瞧。
午后的阳光把少年的发丝照得根根分明,原本遮住眉眼的碎发被修剪得恰到好处,露出了那双平日里总是藏起来的黑眸。
清爽。
黎予安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绕到方逸背后,解开丝带——
藏青色的布料被抖开,剪落的发丝像黑色的雪,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他站起来,离开沙发,拍了拍裤腿
——那里还沾着几根没拍净的碎发,和一片正在空气里慢慢蒸干的水痕。
"等我一下。"
他说,转身走向盥洗室——
诊所里没有吹风机。
他站在狭小的空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还卷着的袖口,忽然意识到这个事实
——他从不在这里过夜,不在这里洗头,不打算让这里成为"生活"的延伸。
洗发露是临时买的,香氛是给来访者安抚用的,就连那把生锈的剪刀,也只是被压在绿萝枯叶下的、某个被遗忘的例外。
他有些苦恼地皱眉,最终只取来那条干净的白毛巾。
回到窗边时,方逸还呆坐在矮凳上,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
刚剪过的发茬还有些硬,扎着手心,但他似乎并不讨厌这种触感。
黑眸失去了刘海的遮掩后,显得格外大,格外亮,像两口被突然揭开井盖的深井。
他的视线瞟来瞟去,落在绿萝上,落在沙漏上,落在窗台那只还在画圆的机械甲虫上
——就是不敢落在来人脸上。
"……怎么傻傻的?"
黎予安问,声音里带着笑。
他走过去,扶住那颗还在乱晃的脑袋,把毛巾捂了上去。
“别乱动。”
毛巾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木香,瞬间隔绝了视线。
方逸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整个人被包裹在一种温暖而封闭的安全感里。
黎予安的手隔着毛巾,用力地按压、揉搓。
指尖的力道透过布料作用在头皮上,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暖意。
方逸的脑袋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鼻尖几乎蹭到对方的腹部。
他挣扎着抬头,把下巴从毛巾边缘露出来,黑眸正好对上那双浅棕色的眼睛
——里面盛着碎光,柔和,安宁,像某种被阳光晒透的、永远不会降温的水。
几缕发丝随着对方低头的动作垂下来,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略微凌乱地蓬起,像小满烤的、边缘焦脆的松饼。
他无法移开视线。
黎予安任由他盯着,手上还在不轻不重地按压,从头顶到后脑,从耳侧到颈窝,直到每一缕发丝都从湿意变成半干,可以交给夏天的风和阳光。
他把视线挪回少年的眼里。
"看什么?"
声音带着一点被阳光晒软了的笑意。
方逸还愣着,黑眸里晃着些尚未命名的东西。
黎予安看着他那副出神的模样,不知为何起了恶作剧的心思
——也许是那眼神太专注,也许是阳光太好,也许是剪完头发后、空气里漂浮的尘埃让他想起某个遥远的、不必负责的午后。
他把毛巾往上一拉,盖回方逸脸上,隔绝了那片浅棕色的、让人心跳失序的光。
"唔——"
方逸像是突然惊醒,声音闷在毛巾里,带着一点被捉弄后茫然的抗议。
他手忙脚乱地把毛巾扒拉下来,动作有些慌乱,黑发因此翘起来几缕,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他看向黎予安。
对方嘴角还弯着,眼尾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像某个刚刚完成恶作剧、正在等待反应的孩子。
他抓着毛巾,想生气。
但视线落在那张脸上,那股气就莫名消了,像被阳光晒化的、过于薄脆的糖霜。
他鬼使神差地把毛巾叠好,递回去。
嘴角还试着勾出一个相似的弧度,只是没学到家,显得有些傻气,像某个正在模仿大人表情的、笨拙的幼兽。
黎予安看着那个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等笑够了,他接过毛巾,手自然地按在少年还半湿的头顶上。
手底下的发丝柔软而顺滑,带着一点被阳光烘过的温度。
他随意揉了两下,像在摸自家听话的宠物,嘴里道:"好乖,好乖。"
声线里还残留着愉悦的余韵,像某种被意外释放的、过于柔软的证据。
方逸乖乖抬头任摸。
他还坐在矮凳上,却比站着的人更专注,像某种终于学会用姿态撒娇的动物。
他悄悄往黎予安的方向靠了靠,将脑袋更大程度地送进对方的掌心。
“好了,来照照镜子吧。”
黎予安收回手,转身去挂毛巾。
方逸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眼神里还带着一点尚未满足的遗憾。
他跟着站起来,膝盖因为弯曲太久而发麻,扶了一下矮凳的边缘,才稳住身形。
盥洗室的门框很窄,两人一前一后挤进去,肩膀擦过肩膀,像某种被空间强迫的、过于亲密的队列。
黎予安倾身去够墙上的挂钩,胳膊向前伸,肩膀微微打开。
方逸站在他身前,视线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
头发短了,碎刘海齐眉,把额头和眉骨完整地暴露出来。
眼睛大咧咧地悬在空气中,没有遮掩,没有退路,像个被突然推上舞台的、尚未学会台词的演员。
他眨了眨眼,镜中人也眨了眨眼,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但那个陌生背后,站着黎予安。
他还在够挂钩,胳膊向前伸,肩膀的线条被这个动作拉成一道温和的弧。
从镜中错位的角度看——
像某个隔空的、尚未完成的拥抱。
方逸的呼吸顿了一秒。
他想,不管镜里的人变成什么样,只要黎医生觉得"好乖",那应该就是好的吧。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意外含进嘴里的糖,甜得发慌,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挂钩歪了。"
黎予安说,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点被拉伸的、无奈的温柔。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毛巾终于挂好,边缘垂下来,像被成功驯服的白色瀑布。
他收回胳膊,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然后从镜中与方逸的视线对上——
只有一秒,像某种被允许的、过于短暂的确认。
"慢慢照。"
他说,声音从盥洗室的瓷砖墙壁反射回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回音,"我先收拾。"
他侧身,从方逸身侧挤过去,衣角擦过衣角,留下一点薄荷混着棉絮的气息。
脚步声渐远,然后是剪刀被收进抽屉的轻响,是矮凳被踢回原位的"吱呀",是窗户被推开一条缝、让夏天的风涌进来的、细微的气流变化。
方逸还站在镜前。
他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练习那个"黎医生式"的微笑
——嘴角先动,然后眼角,然后整个面部肌肉被调动起来。
第一次,太僵。
第二次,太急。
第三次,他想起对方俯身吹走碎发时、气息扑在眼睑上的温度,想起"好乖"两个字从对方齿缝里滑出来的、带着愉悦的哑度——
嘴角慢慢勾起。
这次,似乎自然了一点。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刘海齐眉,眼睛明亮,耳尖还残留着一点被揉过的红。
然后转身,把那个微笑收进口袋。
盥洗室的门框很窄,他侧身挤出去,像从某个过于私密的、正在消散的梦里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