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高得几乎顶到门框,影子投在墙上,黑压压一片,存在感重得令人喘不过气。
怪事只要跟方逸沾边,多半都正常不到哪去。
他暗叹,倒也庆幸:
街灯仍亮,停电范围似乎只限于诊所——或者说,只限于方逸周身几米,没波及到整片街区,至少不用给电力公司写情况说明。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无关念头暂时按下,找出医药箱,牵着人快步走到候诊区靠窗的位置。
落地窗外,路灯橙黄稳定,像给室内搬来一盏备用台灯。
黎予安拉开椅子,让方逸坐下,自己绕到对面,手机电筒朝上放在地上,白光撑起一方朦胧亮域。
"先处理手上的。"
他低声说,拧开碘伏瓶盖,棉签蘸满药液,俯身给方逸手臂上的擦伤消毒。
消毒棉球擦过第一道裂口,方逸呼吸轻颤,没出声,只是指尖微微蜷起。
黎余安抬眼看他,"疼就说,别逞英雄。"
方逸摇头,黑眸低垂,睫毛在灯下投出细碎的影——那目光没有焦点,却仍跟着对方的动作移动,满是安静的信任。
手臂伤口处理完,黎予安视线落在对方腰腹那片深色布料上。
血迹已半干,晕成不规则的地图,边缘仍在悄悄扩散。
他停顿片刻,抬眼询问,却见方逸垂下眸子,睫毛遮了半瞳,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无声地拒绝
——不是抗拒治疗,而是不愿把更狼狈的伤口暴露出来。
黎予安叹了口气,不再用命令语气,而是俯身凑近,声音低而软:"把上衣脱了,好不好?让我看看伤口。"
他语气像在哄一个怕疼的孩子,"我保证,动作很轻,不会弄疼你。"
方逸喉结滚动,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最后缓慢地、几乎带着迟疑地抓住衣摆,向上提起。
布料因血迹半干,贴着皮肤,拉起时牵扯伤口,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停。
衣摆越过胸口,越过肩胛,被扔在一旁。
黎予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方逸成年后的身体——
胸腹肌肉线条分明,却像被暴力反复雕刻过的石壁:
子弹的圆孔、撕裂的沟壑、长刀划过的直线、鞭梢抽出的扇形,新旧交叠,红与紫、粉与白,像一张残酷的战争地图。
最险的那道白痕离心脏不到两指宽,已褪成苍白瘢痕;
而左肋新鲜的裂口仍在渗血,边缘外翻,仿佛尚未合拢的嘴。
黎予安屏住呼吸,眼眶发热。
和平年代里长大的他,见过社会暗面,却从未如此直观地面对一个人体被命运当作靶场的证据。
一个普通少年,凭什么要在短时间内用血肉去换这副铠甲?
空气凝固,血腥味混着碘酒味,沉重得几乎要滴下来。
方逸微微侧头,声音低哑却带着惯常的安抚:"……没关系,都过去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像从前那样。
黎予安被这熟悉的话气笑了,嘴角一弯,泪意却涌得更凶。
——是啊,对方面对的是"只要活着就谢天谢地"的地狱,"没关系"成了唯一的防御。
他深吸一口气,把颤抖压进喉咙,声线温柔却坚定:
"有关系。"
他顿了顿,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像对待易碎瓷器,
"疼不疼,都有关系;
伤不伤,都有关系。"
上一次,他们这样对话,是在立夏的厨房,方逸手背被汤烫红;
这一次,是在停电的诊所,少年满身伤痕。
地点换了,伤口换了,可那句"有关系"依旧落地有声。
黎予安抬眼,目光穿过泪雾,直视对方没有焦点的黑眸:
"你回来了,这些伤,就都有我的一份。"
话落,他俯身,消毒棉球终于落在最新那道裂口边缘,动作轻得像在抚平一纸褶皱。
方逸的身体轻颤,却不再绷紧,而是缓慢地、全然信任地,把重量交付给那只手
——以及那句久违的"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