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走廊尽头,
"台柜里有备用毛巾和牙刷,水龙头左热右冷,吹风机在镜柜里……"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你……眼睛不方便,要我帮你吗?"
方逸正仰着脑袋乖乖听着,闻言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行。"
他说着,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动作却不像在诊所里那么稳当,膝盖磕到了茶几边角,发出一声闷响。
黎予安下意识伸手去扶,手指刚碰到对方手臂,就感觉到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头受惊的兽,随即又在他掌心下慢慢放松。
"……小心点。"
黎予安叹了口气,终究没撒手,改为虚虚扶着他的肘弯,"我送你过去。"
走廊很窄,两人并肩走显得有些拥挤。
方逸的肩膀几乎要擦到墙壁,黎予安能闻到他身上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他将人带到浴室门口,推开门,按亮暖黄色的镜前灯。
光线柔和,不刺眼,却把方逸脸上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眼睑下泛着青黑,眉心有一道浅浅的褶,像是长期绷着弦留下的刻痕。
"洗漱的时候别碰到腰上的伤,"
黎予安拉开柜门,把东西摆在他手能碰到的地方,"需要帮忙,随时喊我。"
方逸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要顶到门框,却乖顺地点头,像在接受指令的士兵。
黎予安退出来,带上门,在门外站了两秒,听见里面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咔哒声,才转身走向卧室。
他打开衣柜,在叠得整齐的衣服堆里翻找。
自己的T恤对方穿肯定太小,睡衣又太贴身……
最后他拽出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是去年买大了一号懒得退的,又找出一条运动裤,裤腰有松紧带,应该能凑合。
衣物抱在怀里,有股樟脑球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他走到浴室门口,听见里面已经响起哗哗的水声,蒸汽从门缝底下渗出来,带着淡淡的血腥气被冲淡后的潮湿。
"衣服放门口了,"他敲了敲门板,"你洗完自己拿。"
水声停了半拍,传来方逸闷闷的应声:"……好。"
黎予安回到客厅,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又抱了一床薄被出来。
他盯着那张双人沙发看了会儿,觉得以方逸现在的身形,睡这儿可能腿都伸不直。
可卧室只有一张床。
他揉了揉眉心,把被子扔到沙发上,决定自己睡客厅,把床让给伤员。
水声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黎予安已经热好了牛奶,又凉透,又重新热了一遍。
夜渐深,空调风吹得皮肤发凉,他把窗户关小一条缝,让夏夜的虫鸣变得遥远。
关了窗户,他转身坐回沙发上,侧耳听着浴室里偶尔传来的轻微响动——
瓶子倒下的声音,毛巾掉在地上的闷响,还有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像是碰到了伤口。
每一声都让他坐直一点,手指无意识地绞紧。
终于,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热气涌出来,裹着薄荷沐浴露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方逸探出半边身子,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那件灰色卫衣套在他身上,领口被扯得有些变形,露出锁骨处斑驳的伤痕。
他显然没找到吹风机,或者不会用,水珠顺着下颌滴到锁骨,又滑进衣领。
"没找到吹风机?"
黎予安走过去,没等回答就侧身进了浴室。
他把镜柜打开,吹风机拿出来,插头插上,最后才递过去。
方逸伸手接住,指尖在机身上摸索开关,却按错了几次,热风冷风交替吹出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地贴在额前。
黎予安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
"还是我来吧。"
方逸僵住,却没有躲开。
黎予安站在他身后,拿过吹风机,打开暖风,手指穿过对方的湿发,轻轻拨弄。
头发比记忆中硬一些,也长很多,发梢扫过掌心,带着潮湿的凉意。
热风嗡嗡作响,把水汽蒸腾成白雾,在两人之间隔出一层朦胧的纱。
方逸半闭着眼,头微微后仰,毫无顾忌地露出脆弱的喉结。
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角抿着,像一头终于被顺毛顺舒服了的大型猫科动物。
黎予安的指尖偶尔擦过他的耳廓,感觉到那里细微的颤抖。
吹到后脑时,方逸忽然伸手,抓住了黎予安正揉着他头发的手。
指节交扣,湿漉漉的,带着水汽的凉意。
黎予安动作一顿,没有抽开。
"……予安,"
方逸闭着眼睛,声音几乎被吹风机掩盖,
"好痒。”
"……是风烫了,还是我的手让你痒了?"
黎予安把吹风机拿远了些,热风从低档转成冷风,嗡嗡声变得轻柔。
他指尖仍埋在对方发间,能感觉到方逸头皮细微的颤动,像被挠到舒服处又不敢乱动的小猫在忍耐。
方逸没回答,只是抓着他的那只手收紧了些,指腹蹭过黎予安腕侧凸起的骨节,带着浴后未干的水汽。
黎予安垂眼,看见对方后颈还挂着水珠,顺着脊椎没入卫衣领口。
那截露出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水光,衬得新添的擦伤格外刺眼。
他关了吹风机,房间里突然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虫鸣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好了,"
他抽手,却抽不动,"再吹要干了。"
方逸这才松开,手指一根一根撤离,带着几分不舍的眷恋。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那双湿润的黑眸仍无焦点,却准确地"望"进镜中的黎予安眼底。
"……很软。"
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丝绒,
"你的手指。"
黎予安指尖一蜷,把吹风机挂回镜柜,金属挂钩发出轻响。
他避开那道过于直接的视线,转身去客厅:"去睡吧,已经很晚了,明天还要换药。"
方逸跟上来,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停在沙发前,看着那床薄被和黎予安抱出来的枕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谁睡这儿?"
"我,"
黎予安弯腰整理沙发垫,"你伤没好,卧室床软,翻身方便。"
方逸闻言沉默了两秒,突然伸手,一把攥住黎予安的手腕。
这次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执拗的、不肯放手的温度。
"……一起。"
黎予安心跳漏了一拍,回头撞进那双黑沉沉的眼。
方逸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在客厅中央投下浓重的影,像一头固执地守着领地的兽,偏偏眼神又乖顺得像在乞食。
"床很大,"
方逸说,喉结滚动,"我睡觉很老实的,不会碰到你……我保证。"
黎予安看着他,看着那只布满伤痕却死死抓着他的手,看着那双明明看不见却非要一直"盯"着他的眼。
深夜的疲惫和心疼混在一起,在血管里发酵成某种微醺的柔软。
"……会压到伤口。"
他试图最后挣扎。
"我会侧着睡,"
方逸立刻接话,嘴角抿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像赢了什么重要的战役,"或者撑着。"
黎予安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认命般的纵容。
他抽出手,转身走向卧室,声音从走廊飘回来:"……随你,但你要是半夜疼醒,别指望我哄你。"
方逸立刻跟上,脚步轻快得不像话,像一头终于获准进入巢穴的巨兽,小心翼翼地收起爪牙,生怕碰碎了什么。
卧室门开,空调风卷着薰衣草香氛涌出来。
黎予安掀开薄被,示意方逸睡靠墙的那侧:"里边去,我睡外面,晚上要起来倒水。"
方逸顺从地躺下,动作僵硬得像块木板,努力把庞大的身躯缩成不占地方的一团。
黎予安关了顶灯,只留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温暖的河。
他躺下,背对方逸,能感觉到身后床垫微微下陷的力道,和另一个人呼吸时带起的、几乎要拂过他后颈的微弱气流。
"……予安。"
"睡觉。"
"……晚安。"
黎予安没应,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了眼。
黑暗中,他感觉到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极其轻缓地、试探地,碰了碰他垂在床沿的手背。
一触即离,像某种不敢声张的确认。
黎予安没动,也没睁眼,只是指尖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像默许了这场深夜的、无声的触碰。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路灯还在坚守。
而在这一室寂静里,两个满身疲惫的人,终于共享了同一片黑暗里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