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穷追不舍,双手撑着台面,每说一句就往前探一寸,
“黎医生您平时连病人送苹果都要推三阻四,现在居然让人住家里?还给他做早餐了?早上那个三明治是不是也有他的一份?您脸红了您脸红了——”
“小满,”
黎予安后退半步,无奈又好笑,试图端起长辈的架子,“这只是——”
“叮咚!”
电脑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清脆的提示音像救命稻草般响起。
小满"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嘴里还嘟囔着:"反正我记住了,下次我要带蛋糕去您家突击检查……"
黎予安松了口气,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他悄悄退进咨询室,关上门,把自己摔进那张单人沙发里。
天花板上的吊灯静静亮着,他抬手遮住眼睛,心跳还没从刚才的逼问里平复下来。
小满那双放光的眼睛让他心有余悸,这姑娘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关键时刻嗅觉准得吓人。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纱帘,变得昏黄而柔软,像某种催眠的药剂。
他闭目养神,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晨光熹微的卧室。
方逸摊成大字霸占床铺的模样,还有那些五颜六色的便利贴——
黎予安猛地坐起身。
便利贴。
他给一个半盲的人写了满柜的便利贴。
那些花花绿绿的便利贴,那些殷切的叮咛,那些特意加粗的黑色字迹……
对于一个视野模糊的人来说,那些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色块。
"太蠢了……"
黎予安捂住脸,指缝间漏出一声懊恼的叹息。
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方逸现在是什么状态?
摸索着起床会不会碰倒杯子?没看到便签会不会误食保鲜膜?那些五颜六色的贴纸贴了一床头,他会不会以为是什么奇怪的符咒?
担忧像蚂蚁一样爬满脊背,他抓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距离午休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如果现在冲回去,还来得及;如果等下班,就是六个小时后。
他盯着手机屏保,那是盆绿萝的照片,指尖在解锁键上悬了半天,最终没划下去。
职业道德像根绳子拴在脚踝上,提醒他下午还有四个预约。
正当他在沙发上辗转反侧,像个出门前忘记喂粮的猫主人一样焦虑时,掌心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号的提示音,而是私聊的特殊震动,两下短促的脉冲。
黎予安指尖发抖,划开屏幕。
方逸的头像亮着,发来一张照片:
床头柜上,那只他留下的牛奶杯空了,便利贴被撕下来整齐地摆着,像一排彩色的鳞片。
下面跟着一行字,像是语音转来的:
【醒了。牛奶喝了。三明治吃了。没出门。等你。】
黎予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肩膀慢慢垮下来,他重新倒回沙发,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到心脏还在咚咚直跳,却不再是惊慌的节奏。
阳光晒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弯起嘴角,轻轻叹了口气。
“……还算乖。”
-----另一边-----
晨光漫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亮痕。
方逸在黎予安出门后又赖了许久才彻底清醒。
他把自己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枕套上还残留着黎予安发间淡淡的薄荷香,混着阳光晒过的棉絮味,像某种令人沉溺的、安全的囚笼。
他就这样躺着,像一头睡饱后懒洋洋盘踞领地的兽,贪恋着这满室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直到晨光移到床尾,才慢吞吞地撑起身子。
庞大壮硕的身躯在空中缓缓舒展,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
床头柜上的牛奶已经温凉,三明治的芝士微微凝固,旁边贴着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像一群停在浅色木头上的蝴蝶。
方逸伸手,指尖先是碰了碰杯壁,确认温度,随后才握住。
他仰头喝牛奶,喉结滚动,余光却落在那些便利贴上。
昨晚还只能分辨光影轮廓的眼睛,经过一夜的适应,已经能看清物体的边缘了。
方逸盘腿坐在床沿,伸手去撕那些花花绿绿的便利贴,纸面分离时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他用指尖捻起一张粉色的,举到眼前,对着光。
模糊。
便利贴上的字迹细如蚊足,对他来说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只能看见黑色的墨痕在彩色背景上蠕动,却抓不住具体的形状。
吞咽的动作停下来。
方逸盯着那几团跳跃的色块,眉头缓缓蹙紧。
牛奶滑过喉咙,留下温吞的甜腻,却压不住心底突然涌起的焦躁。
半晌后,他放下手里的杯子,闭上眼。
再睁开时,一股暴戾而原始的气息从他眼底深处翻涌上来。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连窗外蝉鸣都哑了半拍。
他抬手捂住右眼,左眼的结构在瞬间发生畸变——
眼白部分被某种浓稠的黑色侵蚀,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而原本漆黑的瞳仁则拉长、收窄,变成一道猩红的竖线,如同爬行类动物在黑暗中窥视的瞳孔,眼尾处还缭绕着几缕不祥的黑气。
这双眼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纯粹的、掠夺信息的锐利。
方逸举着便利贴,把那张粉色的纸片凑到这只异化的眼前,几乎贴到睫毛上。
【三明治保鲜膜撕开再吃,别连纸啃。】
他盯着那行字,嘴唇无声地开合,低沉的嗓音在空荡的卧室里响起,没有起伏,像机械在读取数据,又像某种非人的存在在模仿人类语言:
"三……明……治……撕……开……"
他移到第二张蓝色的:"牛……奶……记……得……喝……"
第三张黄色的:"别……出……门……"
第四张绿色的……
念到最后一张,那只红瞳停顿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仿佛能透过那层荧光色触摸到写字人的温度:
"……睡……醒……消……息……"
晨光透过纱帘照在他半边脸上,一半是正常的、还带着睡痕的俊朗少年,一半是瞳孔猩红、眼尾渗血的怪物。
两种极端的气质在他身上诡异地共存,像一幅被撕裂又强行拼贴的画。
方逸将便签一字一句地仔细读完,直到眼周开始刺痛,视野边缘泛起血红,才猛地闭上那只异瞳,手指用力地按在眼睑上。
剧烈的疼痛从眼底炸开,像有烧红的针在扎刺。
他弓起背,额头抵在膝盖上,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一丝暗红的血从他的眼角缓缓渗出,再顺着苍白的皮肤滑到下颌,像泪,又像某种透支后的代价。
他随意地用手背抹去血痕,再抬头时,眼底的墨色已如潮水般退去,竖瞳重新变回圆形,只是比常人更黑,更深。
看着手背上的猩红,又看了看那排被一一念过的便利贴,方逸又笑了,这次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带着某种被豢养的、危险的甜蜜。
他把便利贴一张张抚平,按照颜色顺序排好,放在床头柜上,像收藏一排珍稀的鳞片。
然后迅速解决早餐,摸出手机,对着空杯空盘和整齐的便利贴拍了张照,发给黎予安。
“醒了。牛奶喝了。三明治吃了。没出门。等你。”
消息发送成功,他把手机扔到床上,端起盘子走进厨房。
水流声响起,他洗杯子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个眼角流血、瞳孔异变的怪物只是晨光里的一场幻觉。
洗漱完毕,他站在客厅中央,侧耳听了听楼道里的动静——
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电梯运转声。
方逸走到窗边,推开纱窗,七月的热浪立刻涌了进来。
他探出身子,望向对楼,又低头看了眼楼下稀落的行人,六层的高度在普通人眼里足以令人眩晕,他却只是眯了眯眼,像在评估一道寻常的门槛。
下一秒,他单手撑住窗框,身形如鬼魅般纵身跃出——
没有尖叫,没有坠落的风声。
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对楼的阳台栏杆上,脚尖轻点,如履平地。
他借着惯性,又是一个纵跃,像一头在楼宇间穿梭的影豹,无声地、敏捷地,朝着最东边黑着灯的那间掠去。
那扇窗户从里面开着,他翻身而入,落地时膝盖微屈,像一头收拢爪牙的兽。
屋里陈设简陋,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发黄的腻子,前任租客留下的旧沙发凹陷成一个尴尬的弧度,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纸箱,上面印着褪色的搬家公司logo。
这里本该是他临时的落脚点——
那辆引人注目的货车只是个幌子,真正重要的东西,都被他收进了特意扩容过的系统空间。
此刻摊在地上的,只是些零碎的干粮、简易的医疗包,以及几件换洗的衣物。
方逸盘腿坐在地面中央,水泥地透过薄裤传来凉意。
他抬手,虚空中浮现出涟漪般的扭曲,一件件物品从中跌落,发出或轻或重的响动。
先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铃舌被暗红色的物质凝固住,晃起来无声,却能让方圆十米内的电子设备瞬间失灵。
它在他掌心震颤,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尖利的蜂鸣,像某种被困的昆虫在撞击玻璃。
方逸五指收拢,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那枚铃铛立刻安静了,乖顺地躺在那里,仿佛刚才的躁动只是个错觉。
接着是一截干枯的藤蔓,表面布满吸盘状的突起。
它刚接触空气就开始蠕动,像条苏醒的蛇,试图缠上方逸的手腕。
他看都没看,另一只手抽出腰侧的短匕(那是用上个世界某种巨兽的牙齿磨成的),刀尖精准熟练地刺入藤蔓的节状关节。
枯藤剧烈抽搐,暗紫色的汁液渗出,随即瘫软下去,变回一根普通的、死气沉沉的枯枝。
"老实点。"
方逸低声说,像在训斥一条不听话的狗。
他继续清点:能映照出恐惧的镜子碎片,会随机改变重量的石头,记载着早已失传文字的石板……
每一件都在异世掀起过腥风血雨,每一件都足以让普通人发疯或暴富。
此刻它们摊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有的还在不甘心地微微颤动,有的则彻底沉寂,像被拔了牙的猛兽。
方逸的眼神很冷,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熟练。
他检查每一样物品的封印状态,评估它们的能量波动,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哪些可以留着自用,哪些需要尽快脱手换成现实世界的货币。
两个月。
对于他而言,由于世界间时间流速的差异,这已经是一段漫长到数不清的岁月。
从最开始的跌跌撞撞,在第一个世界里被怪物追得满街逃窜,哭着在尸体旁呕吐;
到现在,他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看着这些危险的玩意儿像摆地摊一样摊在面前,甚至还能分出心神去想晚饭吃什么。
这种转变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无数次濒死、无数次在剧痛中愈合、无数次把破碎的尊严一片片捡回来重新拼凑后,长进骨头里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正在改变。
身体变得更强壮,感官更敏锐,甚至能隐约感知到现实世界里那些"缝隙"的存在
——就像现在,他能感觉到窗外某个方向传来细微的能量波动,那是异世的气息在渗漏。
他不再恐惧这些,反而感到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世界正在向他敞开另一扇门,门后是危险,也是机遇。
方逸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行走的普通人——上班族打着伞,学生骑着车,老人在树荫下摇着扇子。
他们生活在阳光普照的秩序里,而他刚刚从另一个充满血腥与荒诞的战场归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味。
这种割裂感曾经让他恐慌,现在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
他已经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了。
他想变强,想活着,想活得更好。
至于是人还是怪物,是守护者还是掠食者,他不在乎。
方逸挥手收回道具,从系统角落摸出另一套衣服:黑色连帽衫,深灰工装裤,一双底纹磨平的登山靴。
他把头发拢进帽子里,从阴影里看过去,只是个有点颓废的年轻人,完全看不出那具身体蕴含着怎样的爆发力,也看不出那双眼睛在暗处会泛起怎样的非人光泽。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眼这个简陋的临时住所。
这里已经用不上了。
他想,脑海里闪过另一间屋子——
有薄荷香味的床单,有贴在床头花花绿绿的便利贴,有那个会弯着眼睛叫他名字的人。
方逸拉上兜帽,推门走进七月的烈日里。
先去城南的跳蚤市场转一圈,用改造后的眼睛淘点有能量残留的"旧货";
然后通过新认识的中介,接几单"除鬼"的活儿。
那些从缝隙里溜出来的东西,处理起来不算麻烦。
至于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
他不关心,也不归他管。
真有阴曹地府,那自有鬼差去操心。
他又不是天师,不懂五行八卦,也不信阴阳轮回。
不管是鬼是怪还是别的什么,遇上了,要么赶回去,要么,彻底抹除。
电梯下行,镜面里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方逸看着那个影子,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该去赚钱了。
毕竟,白吃白住,还被那样温柔地照顾……
总得付点利息,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