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夏箐的脑海。
如果她不做点什么,这个男人会像小陈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进昏迷,然后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先生?"
夏箐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颤,却意外地清晰。
眼镜男的睫毛颤了颤,头又往下坠了一寸。
"先生!"
夏箐提高了音量。
她强迫自己松开抠着墙壁的手,往前挪了两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强行挤出来的、近乎严厉的急切,
"别睡!睁开眼睛!"
眼镜男的右眼抬起。
目光涣散了几秒,随即艰难地聚焦,落在夏箐脸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请醒一醒,"
夏箐蹲下去,没敢碰他,只是蹲在他面前,让自己的脸出现在他视线正前方,
"看着我。你的同伴还在治疗,你得看着他醒过来,不是吗?"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凭着本能,用话语织成一根线,试图把对方从坠落的边缘拽回来。
眼镜男的呼吸似乎稳了一瞬,他盯着夏箐,右眼慢慢恢复了些许清明。
另一边,黎予安的手正捏着缝合针,准备打最后一个结。
听到夏箐的喊声,他猛地回头——
墙角的眼镜男脸色灰败,头歪向一侧,嘴唇已经泛起不正常的樱红。
夏箐蹲在他面前,双手虚虚地护着他身侧,却不敢碰,只能一声比一声更急地叫他。
黎予安心里一紧。
"该死。"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是骂谁,是骂自己刚才的疏忽。
竟光顾着处理小陈那道狰狞的开放性伤口,忘了观察另一个是否也是重伤员。
擅自以为对方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以为他靠墙坐着是在恢复体力,以为……
黎予安咬紧后槽牙,手指飞快地把线头打了个死结,剪断。
“小满。”
他把小满的手重新按在小陈肋下的加压点上,语速极快,"我去看看那个人,马上回来。"
小满闻言慌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色。
黎予安抓起急救箱里剩余的绷带和止血棉,快步走向墙角,起身时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地而发麻,踉跄了半步,又迅速稳住身形。
他蹲在眼镜男身侧,手指搭上对方颈动脉——搏动快而弱,皮肤湿冷,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延迟。
"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
黎予安低声对眼镜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强制性的清晰。
他扯开眼镜男破烂的制服前襟,露出底下同样惨不忍睹的躯干——
左腹一道深可见骨的割裂伤,虽然出血量不如小陈夸张,但伤口边缘同样泛着焦黑的灼痕,且位置更危险。
眼镜男的眼珠动了动,看向黎予安,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看来,我们都低估了他。"
黎予安没接话,只是迅速用止血棉填塞伤口,动作利落得近乎粗暴。
他一边包扎,一边头也不抬地对夏箐说:"夏小姐,帮我拿条毯子,箱子底层,银色的。"
夏箐愣了一秒,很快回过神,猛地站起身,快步冲向急救箱。
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
黎予安用绷带绕过眼镜男的腰腹,收紧,打结。
他侧脸沾着血,浅棕色的眼睛在灯下像两块泛着冷光的琥珀。
"你不会死在这里,"
他低声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也像在下一句咒语,
"撑住了。"
眼镜男看着他,那只勉强睁开的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嘴唇微张,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嗯",任由黎予安用绷带将他腰腹缠紧。
布料摩擦过焦黑的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右眼瞬间涌出生理性的泪光,却又被他硬生生眨了回去。
他仰着头,后脑抵着冰冷的墙面,喉结上下滚动,一声不吭,只是用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瞳孔因剧痛而涣散。
"对了先生,"
黎予安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压得低而稳,像某种机械的节拍器,"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眼镜男的眼珠迟缓地动了动,半晌才挤出气音:"……周正。"
"周正啊,"
黎予安重复了一遍,手指在绷带交叉处打了个结,又抽出一卷新的,"这名字是谁取的?"
"……我爸。"
周正的声音像是从肺里漏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嘶哑,"他说……做人要端正……"
"那你现在躺在这儿,算不算端正?"
周正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要笑,却牵动了伤口,变成一声闷哼。
他艰难地侧过眼,看向黎予安,那只镜片碎裂的空洞镜框和完好的右眼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近乎嘲讽的对视:
"……医生,你这是……医患谈话?"
"是。"
黎予安面不改色,剪断绷带,
"所以你可别睡着,那样我就没人聊天了。"
他迅速将最后一圈绷带固定好,转身去拿止血棉,视线却和双惊惶的杏眼撞了个正着。
小满还半蹲着跪在沙发边,双手死死地按在小陈肋下,胳膊直打颤。
她满脸是泪痕和血点混成的污迹,见他看过来,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只能把眼泪憋回去,用力眨了眨眼,示意自己还在撑着。
"再坚持两分钟,"
黎予安对她比了个口型,声音被雨声削得破碎,"我马上过来。"
小满用力点头,一滴泪正好砸在小陈染血的衣襟上。
夏箐抱着那条银色的急救保温毯快步走来。
她蹲下身,动作生疏却庄重,带着一种书香门第教养出的、骨子里的细致——
先把毯子对折,再轻轻抖开,边角对齐,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盖在周正身上,从胸口一直裹到脚。
不专业,但足够温柔,像在给一个破烂的娃娃包上棉纸。
黎予安瞥了她一眼,伸手调整毯子,把周正的肩膀裹严实,又将他脖颈处的空隙压实,防止热量流失。
"夏箐,"
他疾声交代,
"看着他,别让他睡。每隔两分钟确认一次呼吸和脉搏,如果速度变快,或者他开始发抖、说胡话,立刻喊我。不要犹豫。"
夏箐点头回应,那双深灰色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恐惧,却又很快被另一种强行凝聚的镇定所取代。
她跪在周正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刚刚被赋予职责的、虔诚的雕像。
黎予安直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最后检查了一眼周正的包扎,确认出血已经压住,转身准备去看小陈——
衣角被扯住了。
力道很轻,带着濒死的虚弱,却又精准地扣住了他衬衫的下摆。
黎予安起身的动作顿住,低头看过去。
周正那只完好的右眼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亮,像一盏即将耗尽燃料的灯,在做最后的、急促的闪烁。
他艰难地抬起眼皮,视线在黎予安藏着纸杯的口袋上极快地掠过,然后对上那双浅棕色的眼睛。
"……有人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潮湿的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往这边……很快。"
黎予安的脊背倏然绷直。
"是什么人?"
他问,声音压得比对方还低。
周正喉结滚动,苦涩地笑了下:
"……你们惹不起的人。"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牵动了腹部的绷带,渗出一层新的暗红。
他咬着牙,把痛哼咽回去,继续道:"那辆黑车……门口,能开。带她走。"
目光转向夏箐,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近乎愧疚的光:"对方是冲她来的……我们拦不住。援军还在路上……你们先走。"
夏箐板着脸跪在一旁,脸上的血色在听到"冲她来"时骤然褪尽。
但她没退,反而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发紧却不抖:"那你呢?"
"死不了。"
周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只右眼里竟带着点自嘲的笑意,"我们这种人……八字硬得得。"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只是擦破皮。
可糟糕的脸色、发紫的嘴唇、还有裹在毯子里仍在微微发颤的身体,都在无声地拆穿这份逞强。
夏箐咬着下唇,没动。
她看着周正,又看看沙发上生死不明的小陈,再看看跪在血泊里、侧脸沾满血污的小满。
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又涌了上来——
她已经受够了。
"我不走。"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周正眉头微蹙,眼里闪过一丝不赞同:"夏女士,这不是——"
"我知道。"
夏箐出声打断,把毯子往他肩上又掖了掖,动作温柔似水,眼神却执拗得像块石头,
"要死一起死。"
周正愣住了。
他似乎也没料到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女孩会这么倔,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额角青筋一跳。
黎予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夏箐泛红的眼眶和挺直的背脊,看着周正那只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错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扯住的衣角。
血还在顺着袖口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小小的、暗色的圆。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打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急促地砸门。
他缓缓直起身,没有挣脱眼镜男的手,而是反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一个短暂的、无声的安抚。
"我知道了。"
黎予安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吞的、却带着力量的平静。
他转头看向夏箐,"夏箐,去门外找找那辆黑车,确认下钥匙在不在车上。"
然后,他低头对周正说:"你先松手。我得去看看小陈,然后——"
他顿了顿,浅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块沉静的琉璃:
"我们一起走。"
周正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松开手,靠回了墙上。
"……随你们吧。"
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种放弃劝说的疲惫。
黎予安走向沙发,脚步在血泊里踩出轻微的声响。
他蹲下去,手指重新搭上小陈的动脉——搏动比刚才稳了些,但依旧微弱。
"撑住。"
他再一次说道,不知道是在对着小陈说,还是对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