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予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轮廓从模糊的暗影里渐渐显形——黑色,方正,庞大,像一头从深海里浮上来的巨兽。
随着距离拉近,车身的细节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却愈发让他感到一种刺骨的熟悉。
黑色的、面包车。
是他梦里的那辆。
黎予安下意识地摸向衬衫口袋,纸杯被捏扁后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皮肤,像一枚正在发烫的、不肯被忽视的烙印。
他隐隐有过预感,也做了心理准备,可当真在现实里见到它时,他还是不由得指尖发凉。
那种被命运嘲弄的惊悚感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几乎想后退半步。
但身后传来小满急促的喘息,和折叠床上小陈微弱的呼吸声。
容不得多想了。
黑车稳稳地停在诊所门口,轮胎碾进浅水,发出沉闷的“咕唧”一声,泥水四溅。
驾驶座的车窗落下,粘在玻璃上的几片枯黄梧桐叶跟着雨水一起被冲走,露出窗后夏箐那张沾水后愈显清丽的脸。
她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发丝黏在脸颊和颈侧,却顾不上擦。
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格外透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镇定。
她探出头,雨水立刻砸在她肩上,白衬衣的领口又深了一度颜色。
“黎医生!”
她喊,声音穿透雨幕,被风削得破碎,却字字清晰,
“快!上车!”
她按下侧门的开关,电动滑门“嗡”地一声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幽暗的空间。
黎予安和小满连忙将折叠床推到车门口。
夏箐从驾驶座往后探,双手伸过来,抓住小陈的胳膊,和黎予安一起,将那个血淋淋的、沉重的身体往车厢里拖。
车内空间逼仄,弥漫着一股皮革和电子仪器混合的冷硬气味。
小陈被安置在后排的长座上,头歪向一侧,黎予安跪在座边,用膝盖顶住他的身子防止滑落,又扯过一条毯子胡乱盖在他胸口。
“还有一个。”
黎予安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转身快步走向周正。
周正还靠在墙角,毯子裹得严实,脸色卡白得像一张纸。
他见黎予安过来,虚弱地扯了扯嘴角:
“不用管我,你们先……”
“闭嘴。”
黎予安蹲下去,和小满一起架起他的胳膊,“配合点,省点力气。”
周正沉默了下,没再反抗。
他借着两人的力,勉强撑起身体,半边重量压在黎予安肩上。
他们把他抬上折叠床,推着走向车门。
“……麻烦了。”
周正哑着嗓子说,被塞进车厢时,额头磕了一下车顶,他却连哼都没哼。
黎予安把他按在另一侧的座位上,让他靠好。
周正瘫软地陷进椅背,银色的保温毯还裹在身上,像一卷被拆开的锡纸。
“你先上。”
黎予安指示小满道。
小满闻言顺从地钻到车厢角落,双手撑在地面上,指节发白。
黎予安最后扫了一眼诊所内部——
血泊,翻倒的椅子,敞开的大门,还有那串仍在剧烈晃动的风铃。
雨水顺着眉骨滑进眼角,涩得发疼。
他收回视线,弯腰钻进车厢。
车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电动马达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兽吞咽食物后满足的叹息。
雨声、风声、梧桐叶被狂风撕扯的沙沙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车内陡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喘息,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仪表盘上某台机器发出的、规律的滴答声。
其实,这辆面包车的座椅被拆掉了大半,腾出的空间本并不算小,只是多了些别的东西——
车厢壁上嵌了一排金属柜,柜门紧闭,上面贴着看不懂的编号;
角落里还立着某种仪器,屏幕还亮着幽蓝的微光,数据线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支架上。
空气滞涩而沉重。
血腥味、金属味、还有某种淡淡的硝烟气,在密闭空间里缓慢发酵,混成一股令人后颈发凉的、属于战场的味道。
小满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眼睛不安地扫过那些金属柜。
夏箐坐在驾驶座,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后视镜里映着她紧绷的下半张脸。
她深吸一口气,挂挡,油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车子动了。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诊所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迅速缩小,那扇敞开的大门像一只正在合拢的嘴,风铃在暴雨中最后晃了一下,随即被雨幕吞没。
黎予安靠坐在金属厢壁上,后背的衬衫被汗水和雨水浸得透湿,黏腻而冰冷地贴着皮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已经半干,在指缝间结成暗褐色的痂,像戴了一副肮脏的手套。
口袋里的纸杯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硌着他的肋骨。
他忽然意识到,这辆车没有开向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车窗外的世界只剩一片混沌的灰,雨刷在玻璃上疯狂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那层厚重的水幕。
夏箐盯着前方,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默数什么。
小满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周正和小陈躺在后排,呼吸一个浅而急促,一个深而不可闻。
黎予安缓缓闭上眼。
纸杯的棱角还在硌着他,像某种固执的提醒。
他本该把它拿出来扔掉,手指却只是虚虚地拢在口袋边缘,没有动。
黑暗里,感官反而被放大了。
引擎的低鸣,暴雨砸在车顶的闷响,还有自己心跳逐渐与车轮碾过积水的节奏慢慢重合
——砰,咚,砰,咚。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场景:
暴雨来临前,蚂蚁会排着队把卵搬进高处,一只衔着另一只的尾巴,连成一条细细的、颤抖的黑线。
此刻这车厢里的人,大概也就是这样。
他靠着冰冷的金属厢壁,在黑暗中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被洪流卷着走的、近乎认命般的自嘲。
车子在积水里拐了个弯,惯性让他的肩膀撞上车壁,生疼。
他睁开眼,看见车窗上雨水正疯狂地下淌,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流动的、不可辨认的灰。
像置身于一座漂浮在深海上、暴雨中的、小小的方舟里。
而他们都在等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