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将来要坐的,是金鸾殿上的御座,过往种种勿要再想了。殿下与臣,只该想今后如何做。”他又道,幽幽眸光里却似燃起了火焰。
一声声一句句撞进慕容珩心底,他只觉眼皮突突地跳动,周身血液随之沸腾。万荪瑜话已说到这份上,他无论如何也该明白了。他需要的是暗中蓄力,等待时机,登上高位,捍卫大邺江山正统。
“殿下于臣,永远是主上。”临到慕容珩离去时,万荪瑜又说了这句话。
待他说完,慕容珩嘴角便勾起一抹笑意,宛若雨后初晴般明媚,而他自己则更释然了。
因他此前一直压抑自己,圣人再昏庸无道,再万般折辱,他皆隐忍不发。可经历许多事,若还不清楚自己真正该效忠于谁,便枉费了他从前那些年爬上这高位所费的心机、所受的磨难。
他们都在等待一个时机,待明主继位,肃清朝堂。
万荪瑜这一席话于慕容珩而言醍醐灌顶,待他离去之时,已是眸光炯炯,透着坚毅,伤怀愤懑便消散许多。
而慕容珩此番探望,亦给万荪瑜带来了太医院秘制的伤药,对疗愈伤口有奇效。圣人只允这伤药用在皇亲国戚身上,慕容珩便去取了来,赠予他。
万荪瑜正欲下榻跪谢,又被慕容珩一把扶住。待慕容珩出府走远了,春桃适才返回了卧房里。
“太子殿下,与我乃是旧识,我在净身为宦前,是他的伴读,”万荪瑜望见了春桃眼中的疑惑,便温声道,“我父亲,便是前任工部尚书宁远谦。”
事到如今,本也没什么好隐瞒她的,他万荪瑜究竟是谁,她该知晓了。
“原来,宁大人便是哥哥的父亲,”春桃回过神来,“我听闻,宁大人是个忠臣啊……”从前也听闻他出身官宦世家、书香门第,曾是太子的伴读,只她也不知究竟是哪户人家。原来……便是她都知晓宁家是世家大族,宁尚书清廉一世,不曾想却落得身死家破的下场。
“我父亲身为工部尚书,从来恪守职责,两袖清风。那年京畿大雨,许多灾民流离失所,我父亲亲临现场,指挥安置灾民,甚至与他们同吃同住……”他沉声道,双手下意识紧握成拳,“这样一个人,怎会贪墨巨款,致使灾情蔓延?”
“后来,西厂番子在我家搜出账簿和信件,圣人便认定是我父亲公款私用、伪造账簿,修筑堤坝的银子都进了宁府,致使堤坝垮塌,淹死灾民数万计。”
“那时朝中怨声载道,圣人急于立威,给朝臣和天下百姓一个交代,我父亲的案子判得极重……”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
“春桃小小女子,不懂朝堂之事,但我相信,你爹爹是被冤枉的,既是冤案,便有沉冤昭雪的那一日。”春桃闻他所言,鼻腔酸涩,终于在床沿坐下,将他拥在了怀里。
“我娘随我爹而去后,我净身入宫,长姐亦被充为军妓,这许多年,都没有她的半点消息,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人世。”他语声依旧平静,眸中却晕开一层迷蒙水雾。
“在的,她一定还在人世,日后,春桃陪哥哥一起去找,定能找到她的。”她温声道,娇嫩的唇便落在他额角,浅浅啄了一下。此言自然是安慰他,沦为军妓的女子是何命运,她又怎会不知?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一阵暖意在他心头荡漾,他自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便伸手将她拥得更紧些。
“自是不会,”春桃抚摸他苍白而冰凉的面容,将他脸颊贴在自己胸膛上,“从今日起,春桃也是哥哥的家人。”
“是哪种家人?”万荪瑜又问,他轻轻拭去眸中湿热的雾气,神色便狡黠起来,眸中又满含期待。
“就是家人啊,家人还分很多种么?”她疑惑,如今爹娘弟妹是她的家人,万荪瑜亦是她的家人。
“哎……算了,当我没问吧。”他觉着自己又自讨没趣儿了,而此刻腹中发出的声响也昭示着他真的饿了。
春桃便示意侍书端了粥菜进来。万荪瑜倚靠在床头,春桃便舀了粥、夹了菜喂入他嘴里。
这粥是春桃煮的,清甜可口,菜是侍书下的锅,就马马虎虎了。
“哥哥,你怎的只食粥不吃菜?”春桃见他只一味食粥,显然对菜全无兴致。
“以后……还是你来做吧。”万荪瑜无奈道,他意识到自己的胃口已经被春桃养刁了。
“刚才是谁说,怎么都行的?”春桃想揶揄他几句,更多的话却哽在唇边说不出来了。
而尚未食完,万荪瑜便忽地记起来,昨日那叠票拟还未批红盖印,“糟了……快……快,帮我研墨!”
春桃便放下碗筷,从书房里拿来笔墨纸砚。
万荪瑜眼下尚不能起身,春桃研好墨,便将宣纸和毛笔递给他。所幸昨日已阅过票拟上的内容,他撑着膝盖,三两下便落了笔。春桃又在他的示意下将批好的票拟拿到桌案上,在指定地方盖上印章。
当真是有她相伴,竟连公事都忘了。他感叹。
将将挪动,他便又疼出了一身冷汗。她动作麻利地将批好的票拟收拾齐整,便拿起适才慕容珩留下的伤药,涂抹在他伤口上。
“呜呜呜……好疼……”他艰难地重新躺下,适才抬起腿扯动了伤口,便激得他一阵抽痛。
“我给你吹吹吧。”春桃动作娴熟地给他抹好药,便对着他伤口轻轻吹气。
酥酥痒痒的感觉自残缺脆弱之处传来,他垂眸凝望她,便见她神色专注,显然全无他念。虽如此,一阵灼烫感还是由下至上,蔓延到了耳根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