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阴暗潮湿,迎着微微跳动的昏黄光影向里间行去,扑面而来的凉风里,混合着血腥气和稻草的腐朽气息……
狱卒得了万荪瑜示意,便领着她三人向关押着冯素英一行人的牢房行去。弑君视同谋逆,谋逆重犯自是不可探视的,只此案交由万荪瑜和西厂全权审理,得了万荪瑜示意,狱卒便不敢阻拦。
春桃与陈月香、落梅疾步前行,三两下便行至关押着众人的牢房门前。她抬眸,便见一众女子或坐或卧于阴暗而逼仄的牢房里,除却二三人瑟瑟发抖、抽泣流泪,其余众人皆神色自若、面无惧色。
“素英姐姐!”春桃忍不住呼唤她,声音低沉压抑,却满含敬意,“我是春桃……”
为首那女子听闻她的呼喊声,素面无波的面容有一瞬的讶异,幽黑眼眸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便与春桃四目相对。“……春桃,你怎的来了?”她认出春桃,便止不疑惑。
“说来话长……”春桃声音哽咽,“我逢万掌印相救,适才活到如今,还有月香,此番同我一道来的。这是我们新结识的姐妹,落梅。”她忍住泪意,示意身后的陈月香上前,又向她们介绍落梅。
“万掌印……”冯素英闻言,神色便愈发释然,“若非万掌印求情,我们姐妹也不能痛快地死,我们的家人……也不会免于牵连。”她素来沉稳理智,说到这里,也不禁微微红了眼眶。
“那日若非殿门被人锁住,你这叛徒,怕是早已出卖我们!”冯素英身畔另一女子道,她望着瑟缩在墙角不住抽泣的刘玉梅,眸中犹带着怒色。说话的女子,便是宋春景。
面对她的质问,刘玉梅只不住地呜咽,未再出言一句。
“有人在背后助我们……”冯素英释然一笑,聪慧如她,实则早就猜到了,“否则,你们以为,那道门会过了那许久才开么?”若无人锁住殿门,抑或是那道门在她们还未得手时开启,她们便要含恨而死了。
“那人是……”徐惜春望向她沉静面容,便会过意来,“他……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她们虽都未明说“他”是何人,春桃却已从她们的对话和神色里,猜到了。
分明是好事一桩,冯素英等人得偿所愿,可含笑九泉,万荪瑜亦终于摆脱了折辱和梦魇。可为什么,她就是欢喜不起来?
“你们是大英雄……请受小妹一拜!”此番诀别,春桃说不出太多夸赞之言,只在她们面前俯下身,屈膝一跪。
“什么英雄啊?我们是实在受不住了,”又一女子轻叹道,“是人都怕死,若非生不如死,如何连凌迟都不惧,也要弑君?”说话的女子,唤作“田翠兰”,她说完,便示意春桃起身。
“杀这么个畜生,不值当……”春桃呜咽道,只垂首,不叫她们发现她的泪水。
“弑君之事,迈出这步便没有回头路了,至少,我们成功了不是?”徐惜春微微一笑,“若无人相助,我们怕是要失手,如此,是人没杀死,亦要送命。”
“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什么毛?”靠在墙角的女子起身走了过来,回忆起徐惜春那句话,“咱们这一死,名字是不是也要留在史书上了?”
“那是,史书上必得有你卢引娣一笔,”徐惜春便笑了,“只可惜呀……我一介女流,读了那许多书,曾梦想参加科举,与男人们同场比试呢,今生是无法实现了。你说,会不会许多年后,咱们女子也能科举入仕?”
“做你的美梦吧!怎么可能?”宋春景嗤笑道,“公主郡主们贵为金枝玉叶,都没有这资格呢,何况你我这身份……”
“哎……我没有素英的沉稳能干,也没有惜春的学识,我只想回家,我的阿玉哥还在等着我呢!”又一女子道,“可惜……来生再见吧。”她唤做“邓金兰”,阿玉哥”便是她在宫外青梅竹马的心上人。
“你呀,就记着你的阿玉哥。”一旁的宋春景睨了她一眼,撇了撇嘴。
“我想我娘了……我爹待她不好,我走了……我爹会不会愈发欺侮她?”刘玉梅说着,哭得近乎抽搐了。
春桃只静静听着她几人闲谈,已然拭去眼角的泪,站起身来。她身后的陈月香和落梅,却哭得厉害了。
“曾梦想仗剑天涯,惩奸除恶,如何就入了这宫里来了?”冯素英终于站起身来,抬眸望向高墙上狭窄的窗棂,似是回忆着这短暂一生的种种。
“春桃,你……好好活下去,若有机会,代我们去看这世间万般风景。”她垂首望向春桃,便又道。平静的语气,眸中却含着殷殷期盼。
“是!”春桃只隔着腐朽的栅栏,向她抱拳行了一礼,那是一名女子对另一群女子发自内心的崇敬,“素英姐姐,你放心,我会使劲儿活下去的,你的梦,亦是我的梦。万掌印允我习武骑射,将来,我会长剑在手,斩杀奸佞,予这世间一片安宁!”
“你不过一介小小女子,口气倒是不小。”她们中有人见她目光凌厉如剑,仍不可置信。
“我保证……”春桃沉声道,面色平静,衣袖间的手却紧握成拳,指甲已然嵌进了皮肉里。
“夜已深,时辰到了。”狱卒行至此处,便道。
“春桃,月香,还有这位姑娘,你们好生保重,”冯素英终究转过头去,不再望她们一眼,“就此别过吧……”
“来生再做姐妹……”这话终究未能说出口。而她三人不曾瞧见的是,这位素来理智坚毅的女子,终究落下了两行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