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荪瑜凝眸,便见一身着藕荷色云纹织锦袄裙的女子,正微微俯身,欣赏荷花,同时向池内投掷鱼食,观看鱼儿戏水。这荷花池底,还有色彩各异的锦鲤浅游其中,追逐嬉戏。
“臣,拜见贤妃娘娘。”万荪瑜便向她行礼。
女子闻声便抬眸望他,“万掌印不必多礼,快进来坐。”她轻启朱唇,声音温柔动听。微微抬首,方见她螓首蛾眉,肤若凝脂,神态间仍带几分娇憨,发髻上斜插一支碧玉缠丝莲花步摇,更衬得她清丽动人,恰似夏日午后的微风里轻颤的荷花。
这女子便是裴贤妃,闺名唤做“文韵”,是工部尚书裴邕之女,万荪瑜昔日同窗裴文慎之妹。少时,万荪瑜曾与她有过数面之缘,裴邕与宁远谦,原本也是同窗,那时裴邕甚至还欲与宁远谦结下儿女亲事,亲上加亲。后来回想,当真可笑至极。
“娘娘近来,一切可好?”万荪瑜淡然询问,沉凝眸光自殿内各处飞速掠过。
“好,也不好。”裴文韵在侍女搀扶下坐上窄榻,望向眼前这一身红色鎏金蟒袍、涂着艳红唇脂的俊美男子,神思有一瞬的恍惚。
梨花木嵌蓝田玉屏风后,盛放着各类夏日鲜果,她孕后一直食不下咽,近来更是除了鲜果,什么也食不下。
万荪瑜无意探究她所言的“好”与“不好”究竟指何事,只随意道:“娘娘仔细着身子,您如今不是一个人了。”
裴文韵只轻轻颔首,心下却无奈叹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人总会变成与曾经的自己截然不同的模样。
她依稀记得儿时,自己总爱跟在哥哥裴文慎身后,去国子监听先生讲学。在那一众少年里,万荪瑜永远是最光彩夺目的那个,他神思敏捷,文采斐然,面对先生提问,总是神采飞扬,对答如流。
一场变故,一切都不复曾经。裴文韵虽知往日婚约不过一句戏言,但见那聪慧过人、才貌双全的邻家兄长变成如今这般,还是不免唏嘘。
万荪瑜无意将对她父亲的仇恨转嫁到她身上,但她入宫至今,也不过是头回见她。
正此时,殿外内监便端着一碗汤药缓步行入殿内,“娘娘,趁热喝吧。”
“敢问娘娘,这是何药?”万荪瑜望着这碗热气蒸腾的汤药,便提高了警惕。
“太医院陈太医开的安胎药,说我这胎胎象不稳。”裴文韵温声道,陈太医一直是奉圣上旨意为她安胎调养,是以这汤药她从未怀疑过。
万荪瑜便示意侍剑出殿,去请外面的人进来。不多久,侍剑便将那人带入殿内,正是一身内侍装扮的穆珂。
“这位是穆神医,娘娘若不介意,便请他瞧瞧这汤药有无异样。”万荪瑜低声道,清朗声音里暗含威压,宛若平静湖面下暗流涌动。
知晓今日要来裴贤妃宫中查探,他一早便安排穆珂入了宫,因时下多事之秋,便是太医院,他也担心藏有内鬼。
“我自是不介意。”裴文韵温声道。她自然没有、也不敢有异议,因此人既能被万荪瑜带入宫来,想必不是西厂之人,也与西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他万荪瑜,与她说话时分明语气平和,其中暗含的威压感却仍让她生出几分恐惧。
穆珂端详着这碗汤药,征得裴文韵同意后,便吩咐内侍取来药渣,以汤匙舀了一小勺细细品尝,又将那药渣查验一番,如此便终于得出结论:“贤妃娘娘,万掌印,这汤药并非安胎之药,而是……”
“是什么?莫要吞吞吐吐。”万荪瑜睨了他一眼,暗道此行不虚。
“在下细细查看了药渣,品尝味道,这汤药应是民间流传的方子,能使孕妇腹中胎儿……由女变男……”穆珂几番犹豫,终究是开了口,便是他这江湖游医,也不曾想到这等荒唐事会发生在宫闱里。
“荒唐!”万荪瑜素来沉稳,闻言也不禁惊惧愤怒,“你可有弄错?”
“千真万确!在下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穆珂重申道,甚至发起了毒誓。深宫内院,天子脚下,他一介布衣自不敢误判,更不敢说谎。
“怎会?”裴文韵惊惧之下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便又禁不住作呕起来。她不明白,是谁要这般害她,因她入宫以来始终小心谨慎,也从未苛待侍奉之人。
“即刻将那陈太医押入大狱,务必让他招供!”万荪瑜望向身后的侍剑,沉声道,声音冰冷如霜。
“是!”侍剑便立即退出了大殿。
万荪瑜心下,蓦地便有了一个猜测,此次幕后之人并非齐王,而是裴邕。他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太想女儿诞下一位皇子,待将来……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他与齐王看似结盟,实则各怀鬼胎。
西厂大狱里,男人被招呼几遍后,已浑身是血。他不过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医者,扛了许久却仍未招认。
万荪瑜马不停蹄地赶至大狱外,将将下了马车,便径直向里间行去。
“掌印!”侍墨便向他行来,“此人家眷被掳,他不敢招。”
“人寻到了吗?”万荪瑜沉声问道。
“尚未。”
“增派一队番子,着便装出城,明日天亮前,务必寻到他家眷!”他此刻已觉头晕目眩,仍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