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凡在船舱内调转了视线,瞧见有一队人缓缓走上连廊。
为首的年轻女子身穿蛮婢服饰,却多饰玛瑙,目视前方,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巡视的侍卫见了,纷纷热络喊她:“朝霞姑娘。”
朝霞生得娇俏,瓜子脸蛋,眼睛又大又圆,盈盈莞尔时两颊旋出一对小巧的梨涡,直叫人甜进心窝里。
她身后,还跟着一对男女。
顾凡探头探脑,很好奇的样子,踌躇了片刻,仗着活人看不见,大摇大摆钻出船舱,飘进连廊,神不知鬼不觉混进队伍。行至连廊中段,迎面来了个衣着鲜贵的女官,朝霞见了她,微微躬身:“达利宫正。”
岂料,顾凡一看见此人,顿时如脱缰疯狗般甩着拳头疾冲上去,对着那女官拳打脚踢:“老东西,把老子丢棺材里的大仇还没跟你算呢!”
他拳拳带风,却也拳拳打空,恶狠狠的鸟语花香,不堪入耳。
那女官丝毫没察觉到眼前有只鬼的发飙 ,一双细长而刻薄的眼睛落在那两个戴斗笠的人身上,嘴角往下撇了撇,不轻不重问:“中原人?”
朝霞嗓音谦逊:“您有所不知,这两位神医在无面村行医数月,村民的症状确有好转。”
女官讶异了一瞬,顾不得对中原人的提防和厌恶,语气回暖了许多:“当真?那我得一道跟去瞧瞧,若真能医好二诏,信么必然欢喜。”
说罢,队伍弯来拐去,顾凡边骂女官,边跟着来到一处宫殿。
还没进入前庭,就先听见一阵尖锐的风声。
“啪!”
是鞭子甩出的声音。
听到这声动静,女官似乎意识到挥鞭之人心情不佳,内心不愿触这个霉头,停在门外,等里面的人撒完了气再进不迟。
顾凡翻了个白眼,冷冷哼声:“诶哟哟,超雄小孩又来了。也就是命好生在奴隶制社会,要在现代,就是个杀人犯预备役。”
说着,他越过队伍,径直大步跨进前庭。
彤云密布,天寒地冻,雪地里跪了一圈的人,各个身体发颤,不敢抬头。居中立着个身穿狐裘羔袖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覆黄金面具,正扬起长鞭,在半空划出一道黑线,落在皮肉上如炮竹炸开闷响。
就在少年跟前,伏跪着一个骨瘦伶仃的奴隶,看着年纪不大,他额头几乎嵌入积雪中,后背薄衫已经被抽得稀烂,破口下翻出纵横交错的血痕,新伤叠旧伤,长鞭一甩,凝结的血珠子仿佛打翻了一地赤豆。
不知是不是错觉,肖妄总觉得有道视线盯着他看,手指屈了屈,不敢回头,耳边就连小张小谢二人义愤填膺的声讨也变得模糊起来。
好半晌,那道视线终于移开了。
而那头的顾凡似乎也对那少年的暴力行径看不过眼,没好脾气地嚷嚷:“我说熊孩子你能不能换个人嚯嚯啊,老子注意你有三年了,就没见过你这么反社会人格的渣渣,屁大点的事就动辄打骂,水烫了打,冷了也打,今天又是什么原因啊?我算是看出来了,就是故意找茬恶心人。”
顾凡毕竟是个脑力工作者,只会动口不敢动手。
但肖妄却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愤怒如烈火烹油,像只被逼疯的狮子,只能通过打嘴炮的方式狠狠宣泄。而面对不公,生出不能亲自动手的无力感,如同憋着一肚子气的氢气球,随时都会爆炸。
那贵族少年打烂了鞭子,似乎还不满意。
把手中鞭子随手一扔,旁边立刻有人递上另一条潮湿的新鞭,在雪光下泛着冷光,俨然是是浸了盐水的。他接过新鞭,极其恶劣地勾起嘴角,端起盆,毫不犹豫地将盐水泼在那奴隶的背上。
奴隶弱不胜衣的身体猛地一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克制地抖颤。浇冰蛇噬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未吭。
贵族少年把盆一扔,握着新鞭,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不吭声?那就是还不够痛。”
顾凡左边晃晃,右边噫噫到:“该死的奴隶主,真好命啊。”
他说完贵族少年,又歪着身子,凑近那奴隶:“诶,我说兄弟,你也是皮糙肉厚,什么体质啊,天天被这么大还活着,真命硬啊。”
顾凡的自言自语,除了顾凡自己,也就只有他们几个能听到。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云黔,你就饶了他吧。”来人赤脚披发,抱住贵族少年的胳膊不撒手,声音虚弱地说,“是我不识相,你放过他,我愿意做肉屏风。”
渡云川凛声道:“让婢女站成一排遮挡寒风,真够恶趣味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克制的语气里透着难以言喻的不忍。
这时,张合和边指着那披发之人,边连着“诶诶诶”了几声:“这不是那谁嘛?总臭着张脸,跟欠他几百万,拽的二八万的那小子。”
谢尘缘定睛一瞧,道:“还真是。他怎么在这?”
这是个好问题。
肖妄拖了张椅子坐下,无波无澜道:“云溪王后谢绛玉是他姑母。”
那人看着与贵族少年同岁,细眉秀目,面容清俊,唇若涂丹,似是因为匆匆下床身上仅穿了件单衣,外露的皮肤经风一吹很快泛起红来。
正是十八岁的谢不若。
说话间,那云黔猛地将手臂一甩,狠狠踹了谢不若一脚,恨声骂道:“晚了!你谢二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谢家送你来伴读是来过舒服日子的?放屁,不过是攀附老子的狗,我让你做什么,就得乖乖照办。”
谢不若跌坐在雪地里,仰起头,倔强地直视云黔的双眼,身体却不知是隐约寒冷寒湿恐惧,止不住地发颤:“不管怎么说,我是你表兄。”
云黔哈哈大笑,调转方向,正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回头一看,原来是被那个奴隶给拉住了衣角。
云黔眯起双眼。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衣角的手,顿了顿,竟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慢慢俯下身去,用鞭梢挑起奴隶的下巴。
那张一直深埋在雪里的脸被迫仰了起来。
待众人看清那张脸,不禁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