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道,恍若全身的戾气都已经在确定的未来中被洗净。
甘悯瞅了一眼棋篓里的润泽的棋子,竖起一根食指在褚归云面前晃了晃。
此处是定王府中的湖心亭,湖中的莲花早已过了时节,空荡荡的湖面映出无云的天。寻常之景,却又不常为人所见。
檐牙高翘,甘悯谨慎地接过安秋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心中腾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形制也要依你祖父那辈?”正是兴致勃勃地做符号寓意分析,甘悯忽地停顿下来,脑子里闪过不少新帝登基时的画面。
走路都还要人抱着的孩子,也要穿那一身玄黑,头顶上戴一个小巧的十二旒冠冕受万人敬仰。
“有什么翻新的必要?”褚归云偏头,而后索性起身坐到甘悯身边,垂下的眼眸中浮动着细碎的笑意。
翻新就不用了!
甘悯眨眨眼笑了下,顺着心意道:“你想啊,我现在的任务是让你好好地进步下去。这大典……介不介意带我这个王府功臣去一场?”
“好。”褚归云的脸色在短暂地凝滞后回暖,“看你闵书如此用心,给你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
不过甘悯的兴致来得快去的也快,调到最后被塞了一脑子的礼制小知识,脑子发昏地讨饶离开。
“用膳就不必了,家中还有旁的事情要做。”
定王府府门开合,甘悯孤身来又孤身去,走到一半随意进了一个小摊,抱着温热的阳春面说不出话。
如今天色已晚,街道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唯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偶尔会经过此处与老板打个招呼。
褚知川这几个月安静得太异常,除了党政略有缓解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别的变化。
她是不支持半场开香槟的人,却又不想在这种小之又小的事情扫兴。
“姑娘,可是这面不合胃口?再放一会儿可就要更不合胃口了。”
老板的肩头扛着一块抹布,语罢有些紧张地看向甘悯。
甘悯猛地回神,对着老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不合胃口,方才想到了一些事情罢了。”
而后双手合十放在桌下小声念叨:“面神在上,千万不要再出任何岔子了。”
“她愿意去便去吧,总比不乐意出门得好。”褚归云摆摆手,待鸦影消失在书房后,安秋垂头进屋。
“奴婢问了成衣铺的老板,比对过后,王妃的身量未曾有多的变化,从前备下的东西应当都是可以用的。”
她思及白日里甘悯浑然不觉的神情便有些不忍。
从前横跨千里也要跑出去的人,当真能为了皇后这个名号心甘情愿地留在华京吗?
“都不要了。”
片刻的寂静后,安秋还以为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什么毛病,有些迷惘地抬头看向头也不抬的褚归云。
“是要重做,还是?”就此作罢。
“按着她今日的意思和从前在文州如今在华京的习惯,重新做。拿不准主意便叫桂圆去哭一哭闹一闹。其余的安排照旧,明日把褚知川的消息放出去。”
褚归云顿了下方才开口:“省得她成日就为了这些事情操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安秋跨过门槛时已经平静下来,向下吩咐:“给绣娘大大的封赏,东西收好。换一批人来做。”
与此同时,东宫内灯火通明,褚知川卧床许久,如今已经有了认不清人的倾向。
“走开,你们走开。不是我要害你们的!你们找错人了。不不不,不是我。是那个人,他要是早点来就不会害得你们丧命。”
只穿了一件素白里衣的太子躲在角落,抬手拍开要碰他的手,顷刻间那雪白的皮肤就泛起红。
“吓的?”皇后收回手,不咸不淡的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逗弄孩子的张蕴今,“殿下回京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发了惊惧之症?”
张蕴今头也不见得回,轻声细语地哄着孩子,把小孩塞到嘴里是手指拿出来。
郑玉秋收回视线,慢慢地靠近角落里的褚知川,眼中有心疼也有嫌恶。
为什么偏偏她的儿子不中用,为什么偏偏她的儿子不听话,为什么郑家就这样离开,为什么张蕴今肚子里的不是儿子。
“母后,我知道错了。舅父能不能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忽然清明的思绪在如今情形下成了一种极为难堪的灾难。
郑玉秋挥开紧紧抓住自己的那双手,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一声轻飘飘的嗤笑扫清紧绷的气氛,郑玉秋和张蕴今的视线在空中相撞:“你!”
张蕴今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丝,百无聊赖地晃动手中的拨浪鼓:“您还有回头路可以走,我们可都没有了。”
罪是郑氏的罪,病是太子的病。只要狠得下心,后半生的荣华体面自是不会有少。
毕竟,定王也是她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