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淡淡的药香,将她带进了那所大宅的梦境中。
那大宅中,终日有一个笑着望向她的男人。
说也奇怪,男人本不会笑,但她就是能从男人眼中,瞧见笑意。因他见到自己,总是与见到别人神色不同。
男人并不是自己的父亲,但却某种意义上讲创造了自己。
她是他这一生,最为满意的长生作品。
自己终日叫他“墨白”也不见他训斥,叫他“父亲”也不见他闪躲。
每日晨起,男人都会为熟睡的她带一个弥勒佛的面具,然后抱着她坐上轿子,带她一同上朝。
他好像很不希望别人看到她的脸。
她一岁后便不用乳母,由男人一手抚养。
她半夜哭醒,男人总会将温好的羊乳递到她嘴边,又细致喂她几颗蜜果,伺候她仔细漱口后,才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他是当朝的身负盛名的文人典范,却不想这些琐碎之事,他都亲力亲为。
她闻着男人身上的淡淡药香,便觉得十分安心,仿佛回归了母体。
他的身上,总是有着崖柏的冷冽香气。
她懂事后,男人对她说,她身上有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关系到他的整个家族,也关系到二人的性命。
因此,她的脸决不能让外人见到。
这便是她整日带着弥勒佛面具的原因。
她所在的院子,只是京城张府的一座别院,建在京郊。
别院外,住着朝臣塞进来成群的妻妾,她们平日里几乎看不到她,偶尔见到也是规矩体面地底下头,朝她问安,对她的来历闭口不言。
其中个别来自烟花柳巷的,过于市井,不懂规矩,会嚼舌头说她的来历,怀疑她的母亲是谁。更甚者,也会骂她是供人赏玩的禁脔。
自出生,她就没离开过这间大宅,府中的景色让她感到厌倦,她时常戴着面具,更换容颜,站到那些妻妾眼皮底下,戏弄她们。
这一院子的女人,如她一样,这一生大门不出,二门不卖。
她感到自己与她们同等悲哀。
她喜欢练三尺剑,是因为唯有人剑合一时,那种忘我的感觉,才能让她忘记这种厌倦。虽有名师指点,但她的天赋已然如此,并不像张家其他的那些天才,有着惊世绝伦的才华。
若她整蛊这些妻妾,男人不过是拿一本书,坐在一旁的亭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她胡闹罢了。
久而久之,她也觉得没趣,就作罢了。
不出意外的话,无论她走到哪里,男人总在她的不远处,默默护着她。
久而久之,她认为那是监视。
就算男人不在,她身后也藏着一群身手不凡的暗卫。
在张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男人每月都会宠幸一次妻妾。
为此,每月那一日,院中的妻妾为争这一次的荣宠挤破脑袋,但男人偏偏只进那正妻的屋子。
那正妻柔柔弱弱,又是个山野女子,怎管的住这京城脚下的一座张府,怎管的住京城贵胄往张府塞的这些女人。
除了正妻,这张府的女人,不是小姐,便是名妓,本就不好对付,更不提这正妻月月独宠,遭人嫉恨。
因此,可知这柔弱正妻的下场,很是凄惨。正妻有个儿子,名为张遥,是男人在京城未有盛名之前就已娶下的妻子。
可除了近些年,男人将她从远在东北的张家接了过来,之前几乎对正妻不闻不问。这令她有些疯癫,可随着到了京城,她的病也转好。
但男人却极少允许她的儿子来看望她,正妻似乎并不想见她的儿子。
张遥每次来,正妻都会发疯地朝他喊:“为什么有你?如果不是你,我早就能来到京城陪伴他。”
这些她听不懂,也看不懂,她所见到的爱恨,仿佛就是正妻朝她的儿子发疯,仿佛就是姬妾争夺一个男人。
她不懂这样的爱为何会令人着魔,她不懂爱,或许这院子里没人懂,京城的人也没人懂。
大家只要权力与地位,还有金钱,没有金钱买不来的姬妾。
没有公主得不到的面首。
所以爱在这个世间自然是次要的。
张遥是个很风流的少年,每次他来张府,那双桃花眼都笑得满面春风,身上带着女人的脂粉香,就算正妻发疯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条条血痕,他也总是笑着,承受着来自母亲那份扭曲的爱。
有好几次,她都好奇男人夜晚与正妻会做些什么,特意带着暗卫去偷看。
只见那正妻在床上酣睡,男人倚在桌上挑灯读书,好一个坐怀不乱柳下惠。
不料,她这偷看的本事实在瞒不过男人的眼睛,男人直朝窗户的方向一瞥,踱步走近,推开窗便将她抓个正着。
暗卫也是十分尴尬,只得一把将她抓上房顶,仓皇而逃。
她躲在房顶,见男人提一盏灯出门,问她可是睡不着,竟是走到厨房,端着一碗温羊乳,动作敏捷地跳上房顶,羊乳依然端得平稳。
除了读书写字看药典,她倒是第一次发现男人身手不凡。
月光莹莹,照在男人身上,更衬得他公子如玉的气质,他仿佛不会老,但终究还是死了。
“我想离开这里。”她说出了心里话。
男人的神色一顿,不说话,揉揉她的发,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里面竟是现成的蜜果,她没想到男人宠幸姬妾,竟也随身带着蜜果。
后来,她才知道那蜜果,竟是麒麟竭。
“吃腻了。”她一把推开,并不知麒麟竭的珍贵,只当做是寻常果脯,零落地撒了一地。
男人不恼,只是安静地俯身,一个个捡了起来,又放回那个纸包里。
“都腻了吗。”良久,他忽然问。
“都腻了。”怎么会不腻,从出生起,她没踏出这个大宅一步。还是说这个时代的女子本该如此,甚至不该觉得腻?
男人听她这样说,身形越发显得孤寂,他抬起那双墨石般的眸子,似是不解,问道:“为什么。”
她指着这些妻妾,问他:“为什么我与她们都不能出这栋大宅?”为什么她没有母亲,为什么别人不能看见她的脸,为什么她好像永远也长不大,为什么她的16岁这么漫长?她有太多问题,而他却总是沉默,吝啬于回答。
男人一愣,却也说不出旁的话来,他在房顶坐了一夜。
翌日,男人一改常态,又荣宠了一位姬妾,破了每月一次荣宠的规矩,也破了只荣宠正妻的规矩。
众姬妾如同得到改朝换代的法令一般,争宠更胜。
这日的荣宠似乎与往日不同,她站在窗边,只见屋里一片漆黑,那姬妾咿咿呀呀地喊着,听得她甚是烦闷。
这一喊便喊了半宿,也不见男人出来与她羊乳,与她蜜果,她只得回去自己睡觉。
当夜,风声大作,电闪雷鸣。
她自卧榻而眠,竟是噩梦连连,梦中有一扇巨大的青铜门,其中有只全是手的怪物,不断朝她抓来,厉鬼哀嚎,吓得她汗透衣襟,大哭起来,唯有门外的暗卫问了几声,可他也没有如同往日那样及时现身。
醒后,她不愿再睡,被宠溺惯的孩子,受不了冷落。
第一次她觉得无助极了,边哭边自己走到厨房,寻一碗羊乳在炉上热着,最后哭累了,突然变得很冷静。
她并不是如同面上那样16岁的年纪,她已经停留在16岁八年了,就如同在16岁那年死去了八年,她的生命好像永远停留在这。
不知何时,男人竟站在厨房门前望着她,道:“还腻吗。”
她的鼻子很灵,男人身上带着股女人的脂粉味,她只觉得厌恶,愤怒,好像他背叛了自己,可却又说不出背叛的是什么,便一把推开他,冷道:“腻,只要是你,就会腻。”
可这一瞬间,她好像体会到了正妻是怎么疯的。
空留男人愣在原地。
她默默给自己立下个规矩,自今日起,定要往日的陋习戒了,她不应该依赖他,这是他对自己的束缚,牵制,她要戒掉关于他的一切。
因害怕噩梦,她便不再睡,只点灯看书来度过长夜。
一连几日如此,因不能好眠,她自是撑不住,日见眼眶发黑。
男人终是看不下去,却也知道她的脾气一向倔强,道:“你要我怎样做,才不会腻。”
她奇怪道:“难道你不会腻吗。”终日在这大宅之中,一成不变。
男人面色很沉,挥袖离开。
当夜,竟是又宿在另一房姬妾院中了。
正妻因此发疯地更严重了,连往日的独宠都不见了,她还剩什么。
张遥起初常帮她教训姬妾,后来也不知去了哪。
自从张遥走后,正妻日日受人欺压,那受宠的姬妾一人独大,整个后院能编成一部争宠大戏。
可很快就会物是人非,因为各种原因,她们大都红颜薄命,有的不过两三年就得了病去了。
后来,这正妻越挫越勇,忽有一日就参透了这宅斗,找了个缘由,将那侍寝姬妾赶了出去。
可男人当夜竟将那被赶走的姬妾寻了回来,又是荣宠一夜。
一个女人,一月三次荣宠,这在张府简直是奇闻。
她也十分好奇,想知道这女人有何特别。于是当夜荣宠时,姬妾正叫得兴起,她带着暗卫破门而入。
屋中一片漆黑,她燃了灯,只见那姬妾一人躺在床上扭动,似是梦魇一样,咿咿呀呀地,脸色酡红,模样旖旎。
男人正坐在书桌前,如同修行一般闭着眼。
顿时,她与众暗卫都有些尴尬,抬腿刚要跑,却被拽进那充满松柏香的怀里。
男人蒙住了她的眼,她顿时看不见那姬妾旖旎的动作,男人低声在她耳边道:“莫看,污了眼。”
自那日起,她对男女之事实在好奇,于是趁着男人宠幸姬妾的日子,当夜带着暗卫跑到青楼观摩。却不想她刚看了一眼赤条条的男女滚在一起,就被脸色发青的男人抓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