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的墨眸很冷,像外面的霜一样,让人看了打颤。
二人擦身而过的瞬间,因她发色特别,男人回头望了她一眼,而她早已见怪不怪。
老鸨的脸又笑成一朵菊花,她在风月场混了一生,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还从未见坤少爷,不,如今应叫张少将,正眼瞧过哪个丫头,忙将她洗涮一番,收拾妥当塞进了张坤的包厢里。
包厢里还坐着其他军官,其中为首的,自然是张坤。
他一脸冷淡地坐在人群之中,仿佛不若这世间人。
被塞进来的傻丫头,也抬起眼,那双眼很清澈,仿佛世间万物在她眼中,都不过是烟云。似乎连他这张少将,也不曾放在眼中。
二人对视了一秒,张坤自然明白老鸨的意思,破天荒地开口道:“你叫什么。”
她没回答。
她讨厌所有来醉梦楼的男人,来这里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人。
她盯着眼前的人良久,反应缓慢的脑袋终于待认出了这人,忽然双眸微睁,神色中似乎有惊恐,转身就要跑。
见她奇怪的反应,张坤闪身到她的面前,攥住她的手腕。
她的心狂跳,浑身颤抖起来。为什么无论她变成谁,都会遇见他。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腕,好在此时,有人朝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皱起眉,放开她就离开了。
之后的几天,她忽然被老鸨卖给了一个人。
再次醒来时,目之所及是一条黑色的玄铁链,捆绑在她纤细的脖子上。
抬起眼,她见对面坐着一位道士打扮的人,很是俊朗,有一双桃花眼。
但这人跟她一样,极瘦,肤色苍白地与她有一拼,还时不时地咳嗽,看起来像个肺痨。这肺痨道士面前有一桌子美味佳肴。
她饿了很久,想也不想,直接走上前去,就要拿烧鸡,却被道士用拂尘打了一下手道,“从今天起,你就叫长生。”
她的眉毛不由得抽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张末璃死都没想到,再活一遍,被人卖了之后,她还是叫长生这个事。
因魂魄不全,她并非所有时间都是有神智的,比如她只模糊的记得,似乎见过张坤。
张末璃醒来就发现自己的魂魄竟然在这个女孩的身上,听村里人讲,这女孩生来就缺魂,而她也魂魄也不全,于是才有这么个结果。之后被亲戚卖了,到了醉梦楼,见到了张坤,可他却没认出自己,如今被这么个肺痨道士买下了。
说来也是可笑,当初她带着人欺辱醉梦楼的明月心,而今日就轮到她在醉梦楼被人欺辱。
她盯着这个肺痨道士,看着他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买年轻小女孩的道士,自然不会是什么好道士。若是大发善心地救人,也不会拿链子像拴狗一样拴着她。见道士那双风流的桃花眼,眼下青紫的肾虚模样,买她来做什么事,张末璃已经猜到七八成。
她自然是讨厌长生这个名字,根本不理会,装听不懂,拿起烧鸡就吃。
道士苍白的嘴角轻扯,也不恼,只是挥起拂尘打掉了她手中的烧鸡。
二人反复几次之后,终于她翻脸了,折腾一顿,竟然一口都没吃到,于是她拿起烧鸡就朝肺痨道士的脸上砸去。
道士的身手很好,他的手一晃,只见拿鸡腿非但没有砸中他,还到了他的手上。
“在下野鹤。”他穿着一身黑色道袍,上绣银色鹤纹路,他的身形很瘦,但骨架却很高大。脸生得普通,但那双桃花眼确是点睛之笔。
管你是野鸡还是野鹤。
见吃不成,她脸色看起来呆呆的,听他又道,“我刚检查过,你不是哑巴,但听闻你先天智力缺陷……”
说到这,野鹤甚至开始思考面前这女孩是否根本听不懂自己的话。
于是他招了招手,又道:“长生,过来。”
见她不动,野鹤又扬了扬手里的鸡腿,她咽了口唾沫。自她从这个女孩的身体上醒来,就没吃过一顿饱饭,不是稀得像水的米汤,就是一些馊饭。
如今见这满桌佳肴,她立刻扑上去,带着几分兽性地咬住那鸡腿,甚至大口到将那道士的手指也咬住了。
道士只觉得本是冰冷的指尖一痛,却温暖,那双桃花眼一愣,似乎想起了什么。
接连几天,他们二人都在这别院中度过。她除了吃就是睡,道士并没有她想得那样对她如何。
这道士应该是活不久了,张末璃暗暗地想,因为他几乎不吃饭,不睡觉,看来已经是病入膏肓了。
可那晚道士单手撑着下巴睡着了,夜半,他面带苦色地皱眉,额头上汗津津的,口中不断念叨的人名,令她五雷轰顶。
“璃儿……璃儿……”
命运是多么会开玩笑,她居然如何也逃不出这个局,这人竟然是张遥。
如今,张坤与张遥,两人似命运一般,又出现在复生的她面前。
之前张坤来的时候,她的神智恢复的并不完整,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中空状态,所以做什么事都呆呆的。这几日她的魂魄稳定了些,开始有了思维。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见张遥如今这幅样子,多半是因为当年被囚困在地牢的缘故。
若她真的重生忘记了一切,或许能够接受眼前的局面,可如今,她忽然发起抖来,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双手攥住她,令她生死都无法逃脱。这种感觉像一只网,将她紧紧缠住,令她窒息。
张家人一向睡得很轻,察觉到了她的不寻常,野鹤很快就醒了。
“长生,你怎么了。”野鹤发觉她的脸色不对,掌灯拿近看了看她。
可随着面前那双桃花眼的靠近,她只觉得如同梦魇一样,接连数日未开口的她,反常地一边大叫一边后退,“别过来!”
她再也不想被张坤锁到那暗不见天日的塔上,再也不想被张家人当成工具去利用。这些欺骗与过往已经成为了她的噩梦。
一切回忆都加上了恐惧的颜色。
如果一个人发现无论生死都逃不过这两个男人的手掌,那会是什么感觉。
那种恐惧从天而降,笼罩着她的全身,像是无法摆脱的命运,随着野鹤的每一步靠近,她的眼中的惊恐就多了一分。
见她如此,野鹤忽然笑了,他的桃花眼很是温柔,似乎想起了柔软的事情,独自喃喃,“有时,你真的很像她,或许是因为你们二人八字相同的缘故吧。”
所以,当初你也是这么对张念还的吗。
一想起张遥也这样对待过张念还,一想起当年阿霞欲言又止地说他十分“宠爱”张念还,那宠爱是何种,从阿霞逃避的脸上可以见得。
“你有过多少女人。”她忽然开口。
野鹤的一愣,惊讶于她问出口的话,但不动声色,桃花眼随之笑道,“那可说来话长了。”
她的直白让野鹤的神情凝固在脸上,似乎想了一些不愉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