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方才不过是打趣之言，李俶没打算认一柄剑为兄长，便敷衍过去。无论是剑主与剑的关系，还是他冥冥之中的感觉，他都没有喊李倓哥哥的道理。

李倓其实都知道，这个人一直在装，装作什么也不懂，装作纯良无辜又弱小的模样，其实比谁都狠。砍人的时候狠，磋磨自己的时候更狠，他经常通过无形的剑意溜出洞穴，早就知晓李俶满身的伤痕。

此人向来善于伪装自己，自以为是地安排好一切，自己坠入深渊，却努力托举他人。从前如此，到现在也不会变。

可是李俶，你就没有想过他人愿不愿意活着，愿不愿意接受你用牺牲换来的长生吗？

可是李俶，如今不是乱世，你如此努力地修炼，又是为了什么？

李倓冷哼一声坚持道：“唤我哥哥。”

李俶答非所问：“所有的剑和你一样都有剑灵都会说话的吗？”

“……不是，我不一样。”天地间似他这般不是真的用石料铸成的剑，唯他而已。普通的剑或可开智，或可聚灵，或可化形。

可李倓不一样，他原本就是人。他不说话，不化形，单纯因为他不想。

“那倓儿好厉害哦！”

李倓：“……”

李俶的夸赞不似作假，却让李倓听得剑身都要染上一层冰霜。李倓抖了抖其实并未化霜的剑身：“我比你大，这么叫不觉得恶心吗？”

李俶无视李倓多次强调他才是年上者，瞪大眼睛无辜地说：“这不是你的名字吗？不让我喊你的名字吗？若倓儿愿意，也可唤我的名字，唤我俶儿便可。”

若剑化为人形，若有五脏六腑，李倓怕是要被李俶不要脸的言行恶心吐八百遍。此人年龄没长多少，厚脸皮程度倒是一如既往，甚至翻番。

李倓实在懒得理他，干脆收了全部剑意回到剑鞘装一把废铁：“你觉得李倓难听也可以唤我钧天，那剑身上不都写了，你莫不会不识字吧？我睡了，没事别叫我。”

日子姑且平静地继续过了下去。李倓很少有动静，说话的次数更少。自那日认主之后便没再说过话，任李俶怎么逗他都不说，顶多抖抖剑身给予一些微不足道的回应。李俶却觉得异常满足。

他想他也是疯了，竟然期待一把剑的回应。可若是李倓不予以回应，他的内心便会焦躁不安，生怕李倓就这么离开了。

但是剑灵会随意消散吗？会随意离开吗？钧天已然是他的本命剑，二人命运与共，同生共死，应当不会有那种情况发生。除非他先抛弃他的剑。

李俶突然悟了，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他这是不是恋爱了。不过是剑修爱上他的剑，好像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修仙者虽不用吃饭，但李俶还是保留了这个习惯。

山上一般都是自产自足。李俶在半山腰造了一个小屋，从这位置下山还算方便，也不会太寒冷。门派虽穷，山上资源却丰富，至少木材是取之不尽的。简陋的小屋在寒风中颤颤巍巍地立了起来，虽然屋顶漏风门也是歪的，李俶却觉得甚好。至少有住的地方了。

于是跟着下山的剑被这番场景震撼得差点没收住剑气，凌雪阁当年也是第一门派，怎么过了千百年便落魄成这副模样了？！

李倓讥讽的话尚未出口，他本想提“你现在已然落魄到此等地步”“我那山洞里还有些宝石你拿去卖了造个好点的屋子”之类的话，转念又想李俶过得好不好和他有什么关系？把话咽了下去，继续装作一把金口难开的剑。

李俶不知道剑还有私藏的小金库，他现在是有剑的人了，不能再同往常一样空手劈木柴，他得去集市一趟添置点物品。例如买把正经的斧头。且听闻剑都需要醇厚的灵气滋养，他也得替李倓去寻得些。

自被李泌带上太白山，李俶活了十几年其实还没下过山，他不知道山下的集市长什么样，卖什么东西，也不知道用什么作为货币交易。仅有的常识都是听十三讲的，也不知道这扫地僧靠不靠谱。

当务之急还是得给李倓做个武器架。他这屋子只有一床一桌，皆是用山上的松木拼接而成。他无欲无求的，但不能委屈了剑。

“倓儿姑且在我腰间忍忍，我去给你做个剑架。”

说着就要去门外砍树。

李倓发出一声几乎听不真切的“哼”，兀自带着剑鞘从腰间飞出，轻声落地，试探了一下这个看着就不结实又简陋的木板床会不会榻。看似能承受他的重量后，就将自己靠在了床头，又抖动一下剑身，向李俶发出一股尖锐的剑意，直刺他的掌心。好似在说“我待在这儿就行，别费那劲”。李俶莫名和剑心意相通，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穷得跟什么似的，还不如花点时间考虑考虑怎么改善生活。

李俶轻笑一声，回了声“好”。

“那我下山采买，你在家等我。”

家。

李倓愣了一下，许久没听到这个词，他显然已经忘记自己曾经也是有家的。不过那里已经布满鲜血，如今恐怕也早已成为断壁残垣，未留下一点值得他想念的东西。

剑重新回到腰间。意思是要一起去。李俶亲昵地摸了摸剑柄，随意拿了个乾坤袋便出门了。

这袋子是拿的十三的，晚点还得还给人家。

下山原本是有路的，只是这里人迹罕至，没人走，那路渐渐地便被杂草和植被覆盖得彻底。

林白轩和谢长安都是用飞的，十三几乎不上山，李俶还没习惯用飞的，因此这次还是一步步往下走。看到路边的杂草，他又有些手痒痒，但上次拔草的时候被林白轩警告不可乱动，又带了些犹豫。停下脚步思考起来。

剑似乎看出他的迟疑，剑身击打他的后腰作询问。

似乎用了八分力，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

突然被打，李俶一个身形不稳差点向前倾倒，踉跄两步才重新站稳。李俶敲了两下剑柄才解释道：“倓儿不觉得这些杂草碍眼吗？”

李倓一时沉默，他不理解李俶在意的点是什么，这山上全是草木，怎么偏偏就这块碍眼了？

感受到他的疑惑李俶又解释道：“这条路是上山路，若是路都不好走，日后怎会有人想上山，怎会有人想加入凌雪阁？”

重振门派……旧人都已不在，这山河也早已改朝换代，就凭李俶一人，他可以从这荒芜的废土中找到一丝生机吗？

“和倓儿一起的话一定可以。”

胆子倒是大。李倓不敢回应，便沉默着没有动作。

末了李俶又补充一句：“这样也不错，倓儿不开口我竟也能知晓你心中所想。你我岂不是天生一对？妙哉妙哉。”

李倓：“……”

偏偏这感知还只能由李俶关闭，他一把剑做不到。李倓只得平心静气，尽量不让自己的思绪流露出去。他暂且搞不清李俶能听到的是何种心声，若是那些他不经意间怀念的过往……也被听去，那就不好了。

李俶笑着没再逗弄他，兀自蹲下将眼前的杂草拔了个干净。又用一旁干枯的枝条编了个简易的篮筐。自顾自解释道：“这虽然是杂草，也不能随意拔了扔在山林中，万一因势越长越多岂不是本末倒置？正巧咱们要下山，就下山了再扔吧。啊，也不能在山里烧，晚些整座山都烧起来可就不好了。”

俨然忘记了当时林白轩嘱咐他不可乱拔草。

李倓虽然活了上千年，但一直在那山洞里长眠，近几年才苏醒。自然也是不认得这些的。便也未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