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此。”
闻言,屠骁脸上并没有半分失落,也没有询问缘由,反而绽出奇异的光彩,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惊喜。
章简暗自揣度,一定是白日里宁妃的话起了作用。
可宁妃究竟与她说了什么呢?
他远远地不曾靠近,只记得从云笈阁出来时,昭仪娘娘的面色尚算平静,而宁妃那张美艳的脸却扭曲变色,罩满寒霜。
偏又一言不发,眼神空洞,只怔怔出神。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五方塔?不是上清观?”连章简也惊讶了。
屠骁点了点头:“正是,就在五方塔。”
章简奇道:“淑妃娘娘的仙身竟然还在宫里?”
“不错,据说要停满七七四十九日,才会移出宫去,送往上清观火化。”
五方塔位于皇宫北极。
始建于奉乐十一年,七层八角,塔身遍镶美玉,檐角悬挂金铃,风过时如圣境仙语,九天梵唱。
此塔是国师清修之所,平日里供奉着三清四御、诸天星君,除了官家与国师,等闲人等绝难踏入半步。
宁妃还道,塔内设有天下一流的匠人所造的九九八十一道机关,道道皆可要人性命,另有毒烟、飞箭,即便侥幸闯入,也是非死即伤。
章简心思急转,道:“宁妃娘娘是如何知道的?”
屠骁哼了一声:“身为四妃之首,若连这点消息都探听不到,才真叫人怀疑了。”
章简瞳孔微缩。
屠骁又道:“官家定然也知道我姐姐的死与宁妃脱不了干系,所以才将此事交给圣人处置。”
章简不由得侧目,心道这人的心思如此敏锐,竟是一点便透。
她才入宫几日?
万家二娘子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
“娘娘所言不错。”他笑了笑。
帝王之术,本就在于权衡,在于坐山观虎斗。
将宁妃的把柄递到圣人手里,既震慑宁妃,叫她不敢再随意滋事,又安抚圣人,给前朝被打压的周家众臣示好,当真是一记高招。
“不论如何,”屠骁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还请章都知亲自走一趟,务必探探章伴的口风。但愿你能带回一个好消息。”
话音落下,一物已落入章简的掌心。
黄橙橙,沉甸甸的,是一袋金子。
她将章简的手指攥住,往他怀里推了推,轻声道:“上下打点,全凭你做主了。”
这分量远超上下打点所需,余下的自然是给他的。
章简知道她出手大方,却不知竟大方到了这个地步,一时间,他心中又起了波澜。
他握紧了那块金子,又听她用极轻柔的语调说:“这是独给你的。”
章简猛然抬眼,只见她笑得真诚无辜,他也不禁唇角上翘,只是这笑带了几分尴尬。
好险,还当她有窥探人心的妖术呢!
就在方才,他忽的想起上回元鸣给他的那一小块金饼,还暗自思忖,不知今日这份好处是自己独一份,还是那两位女官都有?
此刻果然听到这话,他心头蓦地一阵火热。
正如这宫里所有的太监一样,他爱金子,爱权势,更爱主子们对他流露出信任有加的眼神,下人们对他敬畏讨好的表情。
他紧紧攥着那带金子,只觉经过先前种种,昭仪娘娘已对他深信不疑。
或许,不日便会将那长生箓的秘密和盘托出。
难道对付这等天真重义之人,只需施舍小恩小惠即可,而不必拿捏把柄?
是他想得太复杂了不成?
“娘娘放心。”他躬身领命。
临出门,他突然想起什么,道:“按例,每月十五官家需与国师闭关斋戒,拜北斗,思玄妙,非到次日天明不会出关。十年来,无一例外。”
他刻意在最后四个字加重了声音,却表现得像是不经意。
屠骁看着他,慢慢地笑了:“好,我信你。”
宫灯在风中摇曳,光影幢幢,像是无数游荡的鬼火。
章简面带得色,脚步生风。
任谁揣着这样一袋金子,心情都会十分欢快。
行至太一宫附近,远远便看见两个面熟的押班太监提着灯笼,守在偏院的门前。
见到这两个人,他便知道干爹已回到房里。
既然干爹已回房,那官家必是已与国师入了净室,他犯不着再去叩门搅扰,也犯不着再打点上下——
这袋金子全部归他了。
他愈发高兴,转身便走。
月挂中天,皎洁如镜。
章简望着月亮,脚步慢慢地停住了。
他的话不论分量轻重,总归会起些作用的。算算日子,今日距淑妃娘娘身死已是四十八天,明日便是七七之期,是最后期限。
万昭仪若想要见姐姐最后一面,今日便是绝佳的机会。
以万昭仪的性子,她究竟会等待时机,还是贸然前去一探究竟呢?
不去,本是情理之中;若当真一时冲动,前去探访,也不是那么容易能得手的。
且不论塔外有守卫严加把守,塔内更有重重机关,她这样的三脚猫功夫,恐怕连五方塔的石壁都摸不到,便要打道回府了吧?
严律说得没错,主子是死是活对自己也没有影响,只要干爹在一日,他们就有一日的倚仗。
我不过是多嘴说了几句话,又何必自恼呢?
章简吐出口气,继续往西走去,只不过,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来至一处岔路口,终于停住了。
极目远眺,五方塔刺向苍穹,像一柄蘸了月光的剑,要将圆月挑破。
她究竟会不会去呢?
章简在岔路口站了许久,许久,直到掌心渗出了汗,鼻尖上带了些许凉意,才再次挪动脚步。
五方塔看起来那么远,远得仿佛在天边,又那么近,近得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檐角的金铃。
今夜无风,金铃又是为了什么而响?
屠骁伸出手,似乎想要捏住那些闪闪发光的铃铛。可掌心翻转,捏住的不是铃铛,赫然正是一枚钢针。
有人拦在她面前。
一身押班太监的服色,身形瘦如竹篙,却岿然不动,稳如山岳。
屠骁认得这个人。
“吕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