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云笈阁的池水。
——禳灾祈福的宫灯在水面上飘荡。
她想起云笈阁偏殿角落挂着的《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超度亡灵、极乐往生的一卷佛经,一个不该出现在宫里的东西。
直到此刻,屠骁仍然坚信柳娘并非自尽。
然而,凶手真是宁妃吗?柳娘与宁妃当真如传闻般水火不容吗?
一时间屠骁也分不清了。
不知道宁妃究竟是表演出一副悼亡的样子给人看,还是说柳娘的死与她无关,她是真情实意地想要缅怀。
屠骁探出手,想要搭在那人的肩膀上。那人却倏然回头,屠骁的手便落了个空。
那是一张明媚绝艳的脸,美得无与伦比。只是脸上毫无血色,肌肤下隐隐透着铁青,笑容也带着一缕鬼气。
“棠……”
话音戛然而止,她定睛瞧了瞧:“原来是屠骁啊。”
“我不是。”
“你就是屠骁。不信你看?”
屠骁一愣,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衣裳忽不知何时变了,变成一套红色的劲装,脚上还踏着一双皂靴。
万柳吃吃笑起来:“你是屠骁,是云州屠家的唯一血脉。现在可想起来了?”
屠骁慢慢点头:“……想起来了。”
万柳侧了侧身子,叫屠骁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她一边绣花,一边幽幽问道:“你们在外头,还好么?”
“什么叫好?”
“总归比我在这吃人的地方好。”
“你在宫里过得不好?”
万柳持针的手顿了顿。
一滴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慌忙拭去,强扯出一抹笑意。屠骁想要握住她的手,她却触电般地站起身,避了开去。
屠骁望着她的背影:“你当真过得不好吗?”
万柳背对着她,身子微微颤抖。片刻,她哽咽道:“他们说什么秘籍,什么宝藏……可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呢?你知道么?”
屠骁默然。
万柳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她猛地转过身,眼神满身哀怨和不甘,死死盯着屠骁:“我为什么进宫,为什么死,当真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你难道不想救我吗?”
屠骁面色血色尽褪,惶然道:“我、我……”
万柳倏地掀开衣衫,腹部的疮疤皮肉翻卷,兀自淌着黑血。随着动作,头上的青丝成缕脱落,面上的死气也愈发浓重。
她冷笑道:“我只问你一句,你究竟知不知道那秘籍的下落?万家待你不薄,死也该叫我死个明白!”
屠骁的额上渗出冷汗,像是被魇住了,张着口,怔怔凝望着眼前这可怖的景象,眼中也有泪光。
她颤声道:“我不知道……我当真不知道!”
“好!”
万柳眯了眯眼,厉喝一声,抄起桌上的剪子,却并未挥向屠骁,而是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等等!”
屠骁惊呼一声,忙伸手去夺。
万柳的手腕冷得要命,被屠骁一批碰,手腕上的肌肤竟如碎瓷般片片剥落。
屠骁像是没有瞧见,急道:“我的确不知道什么秘籍!只知道屠家有一本祖传的图画册子,我爹爹十分宝贝,我曾偷来看过,可怎么也看不懂。我将那册子偷了出去,后来,后来……”
说到这里,她突然卡了壳,脑袋用力摇摆,似乎怎么也想不起那段记忆,可无论怎么用力,终究是徒劳无功,她急得双用力捶头,发出“咚咚”的闷响。
万柳猛地擒住屠骁双腕,力道之大,几欲捏碎她的腕骨,她的声音却愈发柔和:“不要急,慢慢想,那册子上的画,你还记得多少?”
屠骁用手指在石桌上画起来,画了几笔,沉吟片刻,又将先前的划掉,在一旁重新画起来。
万柳死死盯着那图案,眉头紧锁,半晌,她双眼蓦地睁大,狂喜之色一闪而过。
她竭力做出温柔的模样,轻声道:“还有呢,你还记得后面的内容么?”
屠骁点了点头,顺着她的力道,被她按回石凳上。
万柳伸手在桌上一拂,绣品绷架尽数消失,纸和笔则凭空出现在桌上。她双手环抱住屠骁,下巴搁在屠骁肩上,双唇贴在她耳旁,声音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你愿不愿意……为我画出来?”
屠骁提起笔,笔杆抵在下颌,仿佛在穷思苦想。
“万柳”死死盯着那页纸,胳膊微微颤抖起来。
他就要知道了,他就要知道长生箓的秘密了!
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笑声,唇边飘出似笑似哭的“嘶嘶”声。
可笑声还是响起了,却不是从他喉咙中发出的。
他看着那支笔提起,又落下。
他听见三个字——
“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