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刺驾,又是发癔症,即便不被治罪,这样的妃嫔恐怕也无法再得圣宠了。
但万昭仪偏偏得了圣宠,这着实叫守静宫的人倍感意外。
只是这意外之中,是喜多一些,还是怕多一些,恐怕就难以分辨了。
若叫屠骁来说,暂且可算无惊之喜。
只要长生箓的秘密一日不吐露,便可保她一日安稳无虞。
谋定而后动,此刻的她只需要静待时机。
等待她的帮手,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报仇雪恨,等待机会带走柳娘,哪怕只是一抔骨灰。
她很平静,但章简却不然。
一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凝着一团阴云,死死盯着桌上那个紫檀锦盒。
锦盒里正是官家御赐的“仙丹”。
此仙丹乃是由国师亲手炼制,采撷天地奇珍,九转功成,每月丹成不过两颗,悉数呈于官家。
当今天下,除了官家本人,只有两人得过此等恩赏。
一人是当今圣人,另一人便是他的干爹章怀恩。
干爹那一枚,也不过是在数年前因功得赏,至今仍舍不得服用,只用锦盒供在床头,日夜顶礼。
可如今,这位万昭仪一场疯癫,险些将龙驾刺于榻上,非但无过,反而有功,竟得了这人人艳羡的仙丹。
还一得就是两颗。
这如何不叫人嫉妒?如何不叫人心酸?
只要轻轻瞥上那锦盒一眼,章简的心中就翻涌起一股浓稠的刺痛。
干爹伺候官家几十年,竟不如只睡过一次的女人。舍身救驾,竟也比不过或许可能解开长生箓的一丝丝希望。
可笑,可笑!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发笑?
他们不过是太监、是下人,是被踩在脚下的地砖,是垒起高墙的黄泥。
他自视甚高的武功、智慧……终究也越不过身份的鸿沟,终究也无法叫他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能托着主子步步登天,他该感到荣幸。
万昭仪侍寝成功,至少说明,官家雄风不减当年,这些年不近女色,并非因为龙体衰败,只是未曾遇上能撩拨起他兴致的女子。
——或许他就喜欢这种带着野气、不驯服的烈马。
这至少也说明,这位万昭仪有资格、有能耐固宠,诞下龙嗣也并非遥不可及的梦。
他本该欢喜,可他就是欢喜不起来。
他像是得了瘾疹,呼吸之时整个胸腔、连带着心口都又疼又痒。
他不知道有时仰慕和感动也会叫人痛苦,只好将之归结为嫉妒。
和恨。
一定是这两颗仙丹的缘故,他想。
是的,一定是的。
如此不公的赏赐,实在叫人心绪难平。他必须、必须要想个法子,从她手里弄来一颗,献给干爹。
“你很想要?”
章简猛然抬头,正对上屠骁那双天真到有些残酷的眼眸。
“如此珍宝,又有谁能不动心?”
章简很快便恢复了那副笑脸,微微躬起身子,“若说不想要,想必娘娘也不会信。可臣知道,想要是一回事,能不能要却是另一回事。似臣这等身份,实在是无福消受仙恩。”
屠骁的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抬手打开盒子。
两枚龙眼大小的丹丸静卧其中,色泽朱红,流光浮动,药香扑面。
哪怕是她这等不通药理的人,也分辨得出此药定然是价值连城、珍贵非凡。
但她不会吃,因为她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拈起一颗仙丹,举在眼前看了看,忽的探出手,灿然一笑。
“既然你想要,那便拿去吧。”
章简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立刻便拒绝:“官家赐予娘娘的仙丹,臣万死不敢领受!”
屠骁已走近。
那枚丹药几乎递到了他的唇边,她的声音也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此之外,再无第三人知道。吃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歌女揉动琴弦的手指,像是夫妻之间情到浓时的爱抚。
吃吧。
他看见地狱业火在燃烧,金银财宝闪着幽光,魔鬼冲他吐出呼吸。
吃吧。
他听见仙宫梵音在奏响,风吹满山桃花,如纸屑般轰然散去。
“吃吧。”
这声音比世上所有的音乐都要动听。
他当然想长生,他当然怕死。
他怕自己像这宫里任何一个阉人一样,生而寂寂无名、死而悄无声息,更怕命运的报应先一步降临,将他这块本就不规整的青砖踏成粉末。
吃吧,这是她主动给的,为什么要拒绝呢?
他眼下青皮跳动,嘴唇微微翕动,几乎就要迎上那颗丹药。
可他终究没有动。
他如同一只生在沼泽里的蚂蟥,卑微、阴暗、扭曲,越是毒瘴遍布,他越是如鱼得水、悠游自在。
阳光、清泉、鲜花、信任,这些干净的东西才是毒药,会叫他刺痛、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