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鹿也不是狼,正是她们找了半天的乔希尔侯爵。今天是乔希尔侯爵的第一百零一次出逃,毫不意外地,她第一百零一次被找到了。
丽莎夫人让人一左一右把她搀起来,乔希尔闭着眼,模样耻辱。
丽莎夫人微笑:“侯爵,今天的攀岩训练结束了,该回去了。”
“别碰我,我自己能走!”
乔希尔扭开那两只挟持住她的手,丽莎夫人走到她身边:“回去吧,待会儿又要下雪了。”
古典的黑色轿车等候在道路旁,一行人从雪松树林中走出来,乔希尔和丽莎夫人上了轿车,门外的守卫将车门关上。
车里,乔希尔趴在车窗上看着天空,猜测这场雪什么时候才会落下来,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有一片孤零零的雪花飘到了车窗玻璃上。
呼吸在车窗玻璃上氤氲开一片水雾,乔希尔伸出手指按住那片小小的雪花,隔着玻璃,雪花融化在她的指尖。
大雪落下。
没有接驳车,只能走回去,走到一半,林曜抬头看天。天忽然阴了下来,飘起小小的雪花,她缓慢的步子没有改变,淋着雪往回走,才走了几步,雪落得越来越大。
雪中的佩里昂变得沉寂,各种颜色的楼房都蒙上了一层灰白,还没到下训的时间,街道上只有她一个人行走。
啊,真是不想回去。
啊,真讨厌这个地方。
她诧异于自己内心的想法,她很少会有这种明确抵抗的心理,她的内心像一条从不转弯的河流,任何石头都不能阻挡她的方向。
可是今天,她的河流产生了分岔。也许是因为那个在她的精神海中搅动了一小时的A级哨兵。
光是承载一个小时的搅动已经足够让人疲惫,当谢迦南宣布对决结束,撤去蓝色屏蔽罩的那一刻,观赛区沸腾的人声让她不能忍受,她赢了,但她逃一样地离开了。
丁彩有点本事,她用了大半天来平息被她搅动后的烦躁,她一片死静的精神海突然往外吐泡,那黑色黏腻的东西在她的头脑中沸腾,她不得不停下一切思绪,连身体都保持静止。
现在的她有种大难过后的虚脱。
太弱了。只是这种程度的攻击就让她变成这样。
好不甘心啊。
黑色的滑雪服防水防风,雪在上面堆积起来,等她走到每日熟悉的路口,两肩挑满了雪花。
第一次,她发现每天路过的隔壁房子的外墙是蓝色的,昨天是蓝色的吗?还是那些向导的装饰?
向导。她需要向导。
她没有任何时刻比现在更需要向导。
她想起那层轻薄得像雾气一样的向导素,那是对她有效的东西。
下午五点,还没到工作时间,温莲在一楼的临时工作间整理案例。每天完成精神疏导后,向导需要把当天的工作内容详细记录下来,登记存档。
昨天的案例已经写好了,但还有一个人,他没想好要怎么处理。
温莲手里拿着一张新的登记表,上面姓名一栏写着林曜的名字,只写了名字,没有再继续。
林曜算吗?可是她昨天没有预约。
不预约就进行疏导是违规行为,可他不想记林曜违规。温莲有些纠结,将那张只写了名字的空表放在桌子上,长久地注视着。
直到林曜那两个黑色的字被看得快要从纸上凸出来,他决定了,他要帮她掩饰昨天那次违规的行为。
他拉开抽屉,将那张表放进去,再又将抽屉合上,像关住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接着,他在电脑上查看了今天的预约名单。今天晚上只有三个哨兵,人不算多,九点前应该能结束。
他松了口气。向导小组的工作强度比他预想的要小,很多哨兵不愿意花时间来精神疏导,对大部分人来说,向导素药剂已经足够有效。
这两天有好几个预约了要来精神疏导的,一来就问有没有有效的向导素,说有向导素就行。
精神疏导的条件苛刻又耗时,还很看向导个人的水平,万一遇上一个糟糕的向导,那会留下噩梦一样的回忆。
在精神海中做的噩梦是真正的噩梦,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
整理完毕,他站起来,轻轻拍打挂在衣架上的白色长外套,这是他的工作服,穿起来像医院里的白大褂,但比白大褂要温和柔软。
直到现在他还不理解向导这份身份的真正含义,有时候他会把自己想象成一名医生,但他并没有学习那么多精确的医学知识。
而且,向导手册里写过,不能把需要精神疏导的哨兵当成病人——“那些哨兵只是需要休息的人”,向导手册如是说。
他回忆着向导手册里的内容,计划着今天的工作流程,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他以为是组长来叫人吃饭了。
打开门,门外那个满身是雪的哨兵让他一时失语。她的睫毛上都挂着雪花,苍白的嘴唇微微发颤。
这一刻,他否认了向导手册里所说的。
她分明是一位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