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注意到教室一角的小小插曲,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季云泽身上。
季云泽上了快半个月的理论课,还没享受过这待遇,简直得意坏了。
“你们问我这些照片哪来的啊?”她晃头,“想当年呢,教官我也是帝都大学毕业的,只不过比冬鹞上将她们矮了一届。理论课好好听,以后我再给你们爆别的料。”
她眨了下眼,无视新生哨兵们的哀求,将教科书翻了页:“好了,不说闲话了,现在继续来讲哨兵精神力的作用……”
当晚,哨兵宿舍。
黑暗的寝室里,一双暗金色的瞳孔张开了。
林曜从床上坐起来。
门被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她回头,宿舍里两人已经睡熟了,她侧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她看手表。现在是晚上十二点,距离起床还有六小时,她要到林曜昨天去的地方看看。
林曜这个身体的记忆并没有完全对她开放,她能看到一部分,剩下大部分都像笼罩在浓雾里。
好在大家都是新生刚入学,并不很熟悉,稍加掩饰也没人看出来。
既然她能在林曜的身体里苏醒,一定是林曜对黑塔做了什么。
要想知道林曜做了什么,就必须重回那片黑塔丛林。
哨兵学校晚上有宵禁,不让哨兵们夜间随便活动,她从林曜的记忆里得知,晚上会有教官巡逻,只要躲过就好。
摸黑爬墙这事,上次干还是在帝国大学。
她仰头忘了眼二米多高的围墙,还好,没拉电网,她一个起跳,徒手攀上去。
这具身体虽然在哨兵里面偏弱,比起普通人还是强多了。
只是她不太理解,当年的帝国大学为了防止哨兵在训练期间逃跑,围墙四周可是防护得严严实实,什么防爬网、电网、尖刺都招呼上了。
这个学校竟然一点防逃跑设施都没有?
来不及细想,她朝着黑塔丛林的一路狂奔而去。
深夜的索卡城大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小酒馆还开着门。
坐在酒馆门口喝酒的人们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只见一个黑发少女的身影嗖的一下就闪了过去,两腿就快抡成了两轮子。
醉醺醺的酒客撑着头说:“哨兵学校大半夜还拉练么,当哨兵也不容易啊。”
十公里,一小时。
她在黑塔丛林的警示牌外扶着膝盖喘气。
这个身体到底还是太弱了。
警示牌上写着,前方就是N999号黑塔丛林,普通人严禁进入,哨兵和向导未配置合适装备的也不得擅入。
警示牌牌面已经锈了,上面字迹斑驳,自从寂零元年之后,这块警示牌就失去了它的作用。
十年了。
她走进黑塔丛林。
深夜,枯林间起了雾气,即便终极黑塔被毁,黑塔丛林的树木也没有复苏,十年里,这些树木不朽不倒,宛如刚死亡时那样新鲜。
这片丛林还没有苏醒的迹象,她穿过枯林,没有踩响一节枯枝。
林曜祈祷的黑塔就在眼前。
人们在黑夜里凝视巨大之物时常常会感到恐惧,因为未知,那些巨大的东西显得更加庞大。
可她不恐惧。
甚至有点亲切。
啊,多久没见过初级黑塔了。
大概是七岁的时候,在冬澈的引导下,她屠杀了人生中的第一座黑塔。
那也是一座灰黑色的塔,它的核心会发出她幼年最好的朋友的声音。
它说:“冬鹞,来跟我一起玩儿吧。”
然后,她将手伸进黑塔的心脏,捏碎了那颗核心。
那座初级黑塔枯萎了,皮肤变得像丛林里的枯树皮,黑塔死去了,几天后,那座塔被推平了。
她因此被奖励了半天假期。
那半天她哪里都没有去,只是坐在房间里,看着自己的手掌。
太简单了,捏碎那颗核心对她来说就像捏碎一块饼干。
而她感到难过。也许是因为她又失去了一个朋友。
在那之后冬澈带她搬家了,搬到了更高级的住宅区,冬澈说她不能和普通的小孩儿一起玩。
“你的人生注定不凡,”母亲说,“不要在普通人身上浪费时间。”
眼前的初级黑塔,这也是一座死去的塔,它的皮肤干枯开裂,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她将手贴上那道伤口,那是昨天林曜流血的手掌放置的地方。
她对那道如同剜心一样的伤口说:“林曜,告诉我,你想做什么,我会帮你。”
空气寂静,无人回应。
她将额头贴到黑塔上,模仿昨天林曜的姿势,跪坐在黑塔前。
突然,黑塔蠕动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哆嗦,从伤口里流出了一些黑色的黏液。
她抬头望去,下一刻,铺天盖地的黑向她迎面而来,将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