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珠落到她脸上,凉凉的。
一滴,两滴,千万滴水珠从狭窄的空中坠下,下雨了。
衣柜里的衣服都被打湿了,小白两只翅膀搭在头顶上,冬鹞也被兜头淋了个透心凉,黑头发像湿面条一样贴在脸上。
如果这就是这座黑塔的攻击方式,她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喂,别哭了,我会帮你的。”
“你的身体,我刚刚用她翻墙,还跑了十公里,挺好用的,不要丢掉她。”
“至于你害怕的东西……”
一个人的一生里有多少害怕的东西?
十四岁的害怕有多庞大,怕到要一个小孩想要丢掉自己的身体。
“你唤醒了我,作为答谢,我帮你一个忙。”
冬鹞蹲在女孩面前耐心等待着,直到女孩从膝盖里抬起头来。
她在女孩面前打了个响指,指尖冒出一点光,像腾飞的萤火虫,照亮了这窄窄的天地,也照亮了女孩瑟缩的眼神。
冬鹞的表情颇有些想装个大的但失败了的尴尬,她摸摸鼻子:“那个……我目前的实力只能放点萤火虫了,等以后再给你放烟花。”
“你给了我你的身体,那我帮你把恐惧杀掉。”
她的左手扣上女孩左手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积水的地面上映着萤光,照亮了两个女孩的脸,万千只漂浮的萤火虫像是受到了感召,汇成一条发光的河流,流入那道伤口。
女孩的身影越来越透明,最后变成河流中的一点。那条河流收束于冬鹞掌心。
冬鹞合掌,缓缓闭了眼:“我们一起去杀死恐惧。”
她拉开衣柜的门,外面的光线让她眯起眼。
这是一间很小的卧室,除了衣柜和床,连张桌子都放不下,很小,却被打扫得很干净。
她捡起飘落在地板上的奖状,上面写着林曜的名字,上一年的学习标兵,如果不是觉醒成哨兵,她现在应该还是学习标兵。
帝国需要哨兵,但不是所有人都想觉醒成哨兵。
至少林曜不想。
精神力的觉醒,是命运的祝福还是诅咒呢?
她回过头去看那个衣柜,太简陋的衣柜,推拉门摇摇欲坠,里面的水痕已经消失了。
精神力的世界,一切是真的,也是假的。
衣柜里总共没几件衣服,哨兵学校有统一发配的制服,不需要自己带行李。女孩的旧校服挂在衣柜里飘飘荡荡。
她拉上那扇门,走出林曜的卧室。
走到门口,她倒退一步,卧室门锁扣的位置是空的,锁被人卸掉了。
这是一扇不能锁的门。
啊……所以只能躲在衣柜里吗?
她的心脏忽然有点沉甸甸的痛。
她现在还在林曜精神力构筑的黑塔内,林曜丢掉了自己的身体,精神力和黑塔合为一体,这座黑塔活了过来。
一座活着的黑塔,杀死它的办法,是摧毁它的核心。
这座黑塔的核心在哪呢?
林曜精神力里恐惧的源泉在哪呢?
这太好猜了。
她抛下那扇关不上的门,走到外面,空气里刺鼻的气味让她眉头一皱。
肩上的小白立马抬起翅膀捂住脸,只留下两只眼睛在外面。
“你去,”她使唤小白,“找到她爹在哪。”
小白有点不情愿,她抬抬肩膀催促它。
小白扑腾翅膀飞走了。
卧室出来就是客厅,不大的客厅此时已经被各色垃圾堆满了,她捏着鼻子扒拉开桌上那堆打包盒,没找到遥控器。
电视上正播放着恼人的广告,音量大到隔壁邻居能告他扰民,她忍住一脚踹碎电视的冲动——没忍住,这下客厅安静了。
她收回腿,原地活动了一下。
明明卧室外面就是客厅,刚刚她在卧室没听到一点儿电视的声音。
真实世界的林曜是能听到的。
吵闹肮脏的家,锁不上的门,醉酒的爹,那么多的恐惧。
小白飞回来了,黑灰色的翅膀尖指向一个方向。
那是比林曜的房间更大的卧室,应该算是这个房子的主卧,主卧的大床上正躺着一个不醒人事的男人。
她踢地上空酒瓶的动静也没把他吵醒。
男人怀里抱着一本存折,她想抽出来,男人抱得死紧,她废了不少力气跟他拔河。
真是一笔不菲的奖励。帝国在不遗余力地招徕新觉醒的哨兵。
她收起了存折。
男人肥大的鼻头翕动了下,咂吧嘴,侧向另一边。他的体型几乎是林曜的两倍,他打林曜的时候,林曜连跑都跑不掉。
像山一样庞大的父亲,庞大得像山一样的恐惧。
这只是一个肥胖的男人,林曜,你看好了。
她伸出手,没有任何阻碍地穿过了男人的身体,那颗黏腻滞缓的心脏就是这座黑塔的核心。
捏碎它就像捏碎一颗腐烂的猕猴桃。
她讨厌腐烂的味道,但她享受捏碎一颗核心的感觉。
小白在半空兴奋地扑腾翅膀,她的精神力又强了点。
四周飞速瓦解,这座黑塔死去了。
黑夜退散,躺在荒地的黑发少女睁开眼,天边隐隐有了晨光的踪迹。
她的心口多了一个图纹。
那是一个淡金色的,像太阳一样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