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晏如只觉得阿娘嘴里吐出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染脏了原本秀丽的脸,再之后她失去意识,醒过来阿娘就回了寻芳阁。
也是那时,她知道了阿娘比泥土还卑微的身份…
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报做是孤儿…
想到当时泛着恶臭的泥土味,詹晏如窒息地又使劲喘了口气,心情极其沉重。
让自己接连做了那么多年的噩梦又因方才在酒楼的一幕被忆起,她本来都已忘得差不多。
回到府上,她简单梳洗,脑袋里依旧是钟继鹏的脸。
因前一晚就没怎么睡,敏蓉着实撑不住,詹晏如不愿麻烦她守着,便叫她同桓娥一起去后罩房歇了。
府内小厮送了郑璟澄让采买的安神香,但她依旧睡不着。
腐尸面貌,武士的毒发,钟继鹏的脸,让她呼吸都不畅。
她干脆起身,披衣去了院子里。
此时月朗星稀,院子里静极了,夜已深浓,仆婢都睡了。
她走至院中的六角石桌旁坐下。
余光中书房是暗的,也不知郑璟澄回没回来。
詹晏如趴在桌子上,独自感受着晚风清凉。
不知过了多久,晴棠居外传来两人的脚步声。
弘州:“真没想到,朴茂实竟是一点都没设防!”
“只怕是着急将五常丹脱手。”
“药商也到了,少爷今日吓他一道,明早靳将军便能顺利收网!这一宿他们谁都别想睡!”弘州笑起,“反倒少爷能睡个安稳觉了!”
郑璟澄“嗯”了声,才走近晴棠居,就看见一抹荼白正趴在石桌上一动不动。
弘州也是一怔,“那是少夫人吧?”他想了想,“是不是吓着了?”
郑璟澄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去歇着,自己才放轻步子走过去。
许是因二人交谈声断了,詹晏如这才爬起身,就看郑璟澄已走至跟前。
“怎么没睡?”
“睡不着…”
“怪我…”
郑璟澄在她对侧坐下,“云臻突然找到我,我来不及通知你。怕你白跑一趟,想着吃顿饭应该不会有大事…”
詹晏如摇头,“没耽误你吧?”
“没有。”郑璟澄用扇子扇开周围的蚊蝇,“松经年说的香用上了?”
“用了…”
却也没大用,否则她也不至于在这。
“这样不行,你这眼底青得跟描了墨似的…”
瞧他眼底的青也没比自己好多少,詹晏如莞尔,“我再坐会就回去,大人先去睡吧。”
“大人?”
彻底昏头了,詹晏如忙改口,“夫君…”
好在是半夜,周围无人。
郑璟澄忽然想到什么,“你等等——”
说着,他起身去了书房。
也不知他叮叮咣咣在干嘛,过了半晌,他抱着堆香炉走出来,詹晏如连忙去帮他拿。
“这是干嘛?”
“放了驱蚊的香粉,够烧一宿了。”
说罢,他蹲下身将一个个精致的香炉围着六角桌摆开,直到围成一个圈,又将树上挂的驱蚊香囊也摘下来挂在桌角。
“跟你做个游戏?”
詹晏如觉得他是要大摆祭坛,好奇地看着他。
“什么?”
郑璟澄将她拉回方才坐的位置,自己才又落座对侧,温声道:“比一比谁先见周公?”
长这么大都没做过这么幼稚的游戏…
詹晏如终于笑了声,压低声音问:“你是我认识的郑大人吗?”
“你认识的郑大人也是母胎生的,吃饭喝水长大的。”他说着将手臂躺在桌面上,手掌等着她,“我不介意借你些法力。”
“什么法力?”
“鬼怪见了都害怕那种。”
瞧他一本正经地开玩笑,詹晏如倒也配合,将手落在他手上。
还以为只是搭着,没想到他五指一蜷,竟将她手攥进手心。
他手掌宽大,将她完全包围,掌心的热度让詹晏如觉得烫,却莫名扰乱心神。
“看我房里的光影了吗?”
詹晏如去看窗口透出的昏黄烛光,点头。
“大概能燃半个时辰。烛灭之前睡着,我了却你桩心愿。”
詹晏如挑眉,“什么愿望都可以?”
“不让我太为难的。”
詹晏如笑起来,“好。”
瞧她稍微开怀了些,郑璟澄也随着她的动作一起趴在桌上。
月光倾撒,将郑璟澄紧紧拉住她的手覆上一层凝固时光的白霜,蚊蝇的嗡嗡声被香炉的袅袅香气蔽开,入耳轻微成了催眠的柔和音律。
总觉得这个游戏太幼稚,枕着手臂的詹晏如弯唇笑了。瞧着书房内摇曳的昏光,好似摇篮一样轻柔,詹晏如彻底释放疲惫,没想到真的睡了过去。
翌日苏醒,还是因金属香炉仓促碰撞发出的脆响。
意识惊醒,刺目艳阳透过树枝落于詹晏如的惺忪睡眼。
未待睁开,入目人影幢幢,令她心下一惊骤然坐起身。
郑璟澄已经醒了,却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姿态,紧紧拉着她的手。
而他周围——满院、满廊、满阶全是人——围观的人。
詹晏如连忙抽手回来,窘迫抬手去擦自己的脸,生怕睡痕明显,丢了他颜面。
郑璟澄由着她将自己的手抽走,脸色同她一样,比前两日亮堂了不少。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已有小厮拿了梳洗的东西来。
郑璟澄简单抹把脸的功夫,仆婢被哄散了些,他将湿帕递给小厮,温声问:“夫人睡得还好?”
她手里同样拿着湿帕,却没擦脸,而是紧紧攥在手里,讷讷点头之际竟掐出水来。
“嗯——法力借了不少。”
也不知自己说的什么胡言乱语,却见郑璟澄笑意更深,摇头调侃:“不得了了,夫人怎么染上这种富贵病呢?”
“什么病?”
“为夫才能治的病。”
他说得理所当然,不羞也不臊,别说惊掉下巴的敏蓉和桓娥了,就连弘州都觉得头皮发麻,深吸口气背过身去。
詹晏如连忙用湿帕溻上脑袋,反应了好半晌才对他嘴里说出的暧昧言辞做下结论——逢场作戏。
于是她也稍定心神,同样做戏。
“夫君说可以了却我桩心愿?”
“嗯。”
詹晏如想了想。
“法力只能借我一人…”
郑璟澄并未马上答。
但他眸子里却已融进阳光撒下的金辉,柔和翻动着黑潭中的粼粼波光。
那一瞬,岁月凝固,风雨消歇,只听他郑重道了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