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璟澄蹙着眉头,并未留意她脸上反而攀升的浅浅喜色,光顾着看她伤口。
想是那刀刺地仓促,伤口并未伤及要害,只刺穿了她左肩头下一个手掌的位置,但若持续失血,恐怕也会要了命。
清芷心跳极快,血流也因胸口的疯狂跳跃涌地更厉害。但她怕郑璟澄发现她尚能支撑,冷漠地将她抛在这,于是靠着他的身体彻底松了力道,缓缓闭上眼。
许是突然的沉重让郑璟澄意识到她状态不寻常,立刻唤了她两声,见没反应便将人抱进了屋。
怕伤口的血倒流,他让清芷稳稳靠坐在床头才走开。
又过了须臾,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冷铭带着三五个郎中跑回来陆续给清芷诊治。
避到院中的郑璟澄蹲身查看妇人的尸身,着实想不明白她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怎么会做行刺的事。
这妇人不辞千里跑来京中告御状,被衙役施刑,挨不住板子断了气,继而被拉去乱葬岗,这些他都是知道的。
为了留住她的命,郑璟澄重金买了安善堂的归魂丹,在妇人受刑前就给她吃了。而后妇人看似断气,才能让冷铭从乱葬岗将她带回来。
她当初告的是营广郡守的诸多罪状,如今郑璟澄能亲自受理这桩案子,她是重要的人证。所以他就连靳升荣都未告知,只将冷铭留下,也是想看看这妇人究竟威胁到了哪方利益,又会遭谁来灭口。
但如今再看,他一开始的方向和思路就错了,竟是白忙活一场。
余光中冷铭从屋内匆忙走出来,郑璟澄冷脸问:“怎么回事?!”
冷铭显然也是一头雾水,“前几日她才醒,还说对大人感恩戴德!今日大人来之前她也是感念不断…”
“这几日她接触过谁?”
“没有,这些日在她身边的除了我就是清芷姑娘,绝没可能接触过外人。而且这几日妇人身子恢复了大半,让她吃饭喝水,她都听话。不应该…”
郑璟澄将白布盖在妇人身上,心事重重起身。
瞧见垂花门外人影幢幢,冷铭才又道:“仵作都等在外面了…”
郑璟澄没理会,坐到一边的高台上仔细思考其中细节。
妇人告御状,这么多日无人质疑,无人行刺,这般平静就已让他意外不已。
花了大力气救她,她竟然刻意寻死?
想杀他就说明不愿让他继续查御状的案子,那她告御状的目的又是为何?
他着实想不明白,对冷铭说:“把她埋了。明日你去京兆府,把她告御状的供词和户籍都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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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午夜的更鼓敲响,詹晏如从院里的石桌上爬起身,重新在香炉里点了些驱蚊药粉,视线又落在郑璟澄的书房上。
等了他一夜,直到现在都未回。
詹晏如双手架在桌台上,仰头去看天上那轮流光清胶的满月。
想是留在清芷那了。
他也确实没说会回来。
詹晏如逐层打开郑璟澄让人送回来的冰酥糕,本想等他一起吃,目下脆皮都塌了,软乎乎的一摊也没必要再等。
她双指去捏,小心翼翼却仍旧捏碎成豆腐渣,就只能用指尖勾尝。
叫他回来本就目的不单纯,詹晏如咬着指尖发起呆。
今日太后说查到了她阿娘身份,她当时就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如苗福海所说,郑璟澄就是吃这碗饭的,他若真想查,如何查不到呢…
今晚,她是想试探一番。
但她忽然在想,自己又是因为什么要试探?
即便郑璟澄查到了阿娘的身份又如何?婚典已成,阿娘的身份只会让邵府蒙受屈辱,却也无力改变。
他只会更想结束这段姻吧。
指尖的甜腻逐渐融化,直到彻底没了滋味,心头的失落才越发清晰。
詹晏如悻悻趴到桌台上,闭着眼消化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间她背上忽被披上薄毯,阻隔了吹到背脊的夜风。
詹晏如被迫睁开眼。
明月已偏西,天色仍黯淡,身边却多了道修长的身影。
郑璟澄早换了今早入宫的官府,此刻穿着紫蒲色长袍,正背对詹晏如吃指尖蘸取的冰酥糕。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詹晏如直立起身子,背上的薄毯顺着滑落。
郑璟澄这才回神,将指尖沾染的甜食在帕子上擦掉。
“已经坏了。”
“嗯,本想等你一起。”
许是没想到她会一直等,郑璟澄擦指的动作稍顿,彻底转身过来。
借着周围的微弱灯影,詹晏如一眼便看到他胸襟上沾染的大片血渍,当即惊了柳眉杏目。
“怎么弄的?!”
郑璟澄才反应过来,低头瞧了眼。
“哦,方才有人想杀我。”
“想杀你?!”詹晏如连忙起身,弯着腰抹黑在他身前仔细查看,“你不是去找清芷姑娘了吗?”
郑璟澄“嗯”了声,瞧着詹晏如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仔细查看,一副出自真心的关怀让他瞬时扭转了一晚上的坏情绪。
可詹晏如守礼,只贴地很近在看,这样子又让郑璟澄想到那日她和丘婆说的——“能看,也摸不着”。
那是他不小心听到的,却也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
突然佯装虚弱,手臂扶了下旁的桌台。
“我想换个衣裳。”
“嗯?”
詹晏如正弯腰瞧他染血的地方,抬头时眼中一尘不染,眉心倒是揪出了小结儿。
发髻上的两支金步摇更是摆个不停,仿佛摇摆不定的心。
她问:“要我帮你吗?”
郑璟澄挤出个不太舒服的表情,“夫人方便吗?”
这样子显然是受了伤。
詹晏如二话未说,小心翼翼去搀他,紧紧靠着她的身子显然是担心极了。
“不过我仔细想了想,有人要杀你倒也不稀奇。但能把你伤成这般,又会是什么样的高手?”
郑璟澄借她力气往回走。
“夫人的意思是,我本该所向披靡?”
“嗯,否则恨你的人那么多,总也活不到现在…”
被噎了一句,郑璟澄无语。
“夫人可真会夸人…”
两人缓步走至书房,詹晏如将他扶至软榻上坐下,才去将灯烛都点亮。
“我去喊府医。”
“我看过府医了——”
詹晏如顿住步子,看他。
郑璟澄蹭了蹭鼻尖。
“他让我好好养着。”
詹晏如这才折身回来,并脚站在他面前。
看起来着实乖巧,可里外里透着犹豫。
好半晌她才终于下定决心问:“那我先帮你,换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