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晏如了解苍瑎的脾性,她知道他不会管对方是谁,脾气上来就能抡圆了膀子打一架的那种人。
许是与詹晏如有同样担心,寿全便与詹晏如互递了眼色,一左一右将苍瑎往后拉开了半步。
谁知这一挪动,却听苍瑎声如洪钟大喝:“怎么?郑大人若不放你走!寿家村的人也不会走!”
“石头哥——”
詹晏如想劝,却在此刻被郑璟澄截了话。
“——朝中官员过几日便到,为了你这妹子,承炼的事都不管了?”
他语气倒是不疾不徐,平静之态似是想给苍瑎的激愤浇上一盆冷水。
苍瑎:“我只知我妹子受了欺负!我可不管你是什么官!只知你强抢民女!扣押良妇!”
“不是这样的——”
詹晏如还想劝,却瞧郑璟澄视线越过苍瑎肩头,朝她微微摇头,示意她莫要多言。
郑璟澄知道这事不好解释。
方才他也听明白了。
当初丘婆为了保住詹晏如的良籍,把她放在了寿全的户下。
所以,寿全名义上算是詹晏如半个亲。
这些老乡亲与那些久混官场的人不同,他们不在意什么争权夺利,更不在意朝中连群结党。单纯质朴的环境中,他们更看重的是义气和情谊。
从方才寿全竭力维护詹晏如以贱充良一事便能看出。
在他们心里,詹晏如不是外人,亦是半个亲。
他们早就对为官之人有偏见。
若此刻说出二人已成夫妻,只怕为官不正,强抢民女的想法会更牢固。
这个矛盾一旦结下,要解不易。
好不容易拿了皇上给寿家村的特赦,总也不能因着这事再闹腾起来。
更何况这也不会是詹晏如想看到的。
郑璟澄视线重回苍瑎那张烦恼不已的横眉怒目上,淡声妥协:“行,晏如同你们一道回去。”
闻言,詹晏如略显茫然。
未及追问,却听郑璟澄紧跟了句,“我陪她一起。”
这消息很快便传开了。
坐在会客厅耳房中的詹晏如就瞧闫俊达与弘州疾步去了旁边的正堂,想是也对郑璟澄这般决定颇感意外。
随着詹晏如放眼望过去的自然还有苍瑎。
只他根本看不上这些当官的一个个人模狗样,啐骂了口,才对詹晏如温声说:“妹子别怕!哥绝不会让他们欺负了你!”
詹晏如指尖捏着杯子,心事重重地看着苍瑎的义愤填膺,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方才她也多少想明白为何郑璟澄会在整肃如火如荼时突然离开。
但想让苍瑎乃至寿家村对这些为官之人改变想法,那可着实太难了。
旁的寿全倒不愿插手年轻人的事,继续方才寿晴的话题问:“晏如,你方才说乐府的人很多被送进京城了是吗?”
“对。”詹晏如回神过来,“郑大人托人去查了,目下还没得到消息。”
詹晏如不敢告诉寿全寿晴早已遇害的事。
如今不论是平昌还是寿家村,民和官的关系极度紧张。
即便是皇上给寿家村开了那样的特例,也不代表没人追究过往那些为了权贵利益丧命的鲜活生命。
而詹晏如的另一重担心也是怕满腔热血的苍瑎因这事与郑璟澄较上劲。
是以,倒不如先回寿家村,再见机行事。
只是,平昌整肃正值关键时刻,詹晏如还是不愿因自己再影响郑璟澄的整肃进度。
遂又开口劝苍瑎。
“石头哥,郑大人待我很好,不是你想的那般。你不如同寿伯先回去,待这边的事了结,我再回去看你们?”
“妹子!你是不是被灌了什么汤药?!你不是最讨厌这些当官的?!怎么现在还帮着人家说话?!”
苍瑎朝外瞅了眼,“这几日我就听说暮村那几个刚到年纪的小姑娘死了?!被郜春他们这群王八蛋折磨死的!”
“那日凤云出殡,暮村的叔叔伯伯亲自送的!哭声震天!你以为我们没看到?!回来就有人告诉我丘婆——”
提到丘婆,苍瑎看到詹晏如瞬间洇红的眼角,他才咬着牙,没再往下说。
旁的寿全也因此沉下脸,郁郁哀叹。
“——总之!就是不行!如今说什么,我都不能把你一人留下!”
苍瑎依旧坚持,詹晏如也着实想不出理由再行奉劝。
不多时,仆婢将今日的汤药送了来,却只毕恭毕敬的,没再如往日那般唤她‘夫人’。
显然是郑璟澄刻意交代过。
詹晏如拧着眉头喝下那碗苦药汤子,仆婢也同时将包裹整理好放在旁边的空椅上,又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詹晏如温声细语道了‘有劳’,仆婢出门时,郑璟澄刚好从外面撩袍走进。
见他出现,苍瑎立刻起身挡在詹晏如面前。
“怎么着?郑大人安排了多少官兵跟着?!”苍瑎边说边觑了眼他身后两个魁梧武将,“我们村小,可容不下那么多大官!”
郑璟澄站定他身前,却是两手一抱,以小辈的姿态恭恭敬敬问村长寿全。
“只我一人,可否劳烦寿老安排个食宿之地?”
寿全连忙迎上前,同样抱拳回敬。
“郑大人下访,是鄙村幸事,岂能怠慢。”
“那就叨扰了。”郑璟澄边说边揖了一礼,尽显君子谦谦之态。
苍瑎可看不惯他这样子,轻嗤:“虚伪做派!”
旁的詹晏如却也没留意苍瑎的态度,她只在寿全拉着郑璟澄道话时,走去门口的弘州与冷铭处,低声问:“当真只一人?”
弘州满眼无奈,叹道:“少爷非说要与少夫人到寿家村探幽访夏,不需旁人跟着。”
“探幽访夏?”
弘州点头,一脸无奈。
詹晏如眸光落在郑璟澄背对门立的背影上,犹豫须臾,才又对弘州与冷铭说:“夫君一人出行着实不妥,不如请两位大人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