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尽量藏在袖下,以免被寿嫂问及这伤的来由。
那伤口在袖子里,寿嫂倒是趁她取食时瞥见了一隅,还以为是磕在哪蹭破了皮肉,便也没追问。
正跟她热情聊着这半年来寿家村的喜闻乐见,就听到了院中传来的敲门声。
“肯定是郑大人。”寿嫂边笑边走出去迎门。
村子里没什么人这么客客气气,还用敲门。
大家早就相熟,多是直接喊一嗓子,就知是谁来了。所以也只有不长住在村中的人才会有这个习惯。
寿嫂记得,很多年前,那个书生落脚此处时也是这番做派。
“呦,郑大人今天怎么这身装扮?”
寿嫂把门完全打开,热情招呼他进门。
“叨扰嫂嫂了。”郑璟澄落笑,端正道:“晚辈想着能入乡随俗。”
他走进小屋时,詹晏如也正好迎到门前。
此刻见他褪去了一贯的锦衣华服,穿着身朴实无华的布衣,却深觉罕见地多瞧了几眼。
他与苍瑎的打扮差不多,上身只一件布质的无袖短衫,下身是条七分的布质短裤和麻色束带,却也没掩盖住骨子里透出来的典则俊雅。
詹晏如立时想到初入邵府时,敏蓉曾说郑璟澄看着瘦实则又不是骨瘦如柴。
他不过是从不外露,但今日穿着这村中嫂嫂们自己缝制的短衫,才尽显他一身精壮线条。
他宽肩厚背,上臂丰满拢起,皮肤虽然白皙细腻,但光瞧着就是个不乏力量的。
被詹晏如这般瞧了又瞧,本就不适应这般穿着的郑璟澄轻咳了一声,趁着寿嫂出门拿东西,连忙拉着她落座桌侧。
詹晏如这才收回视线,却是粉面桃腮,嫣然含笑。
突然想起她前些日刚醒时在自己颊边轻磨,郑璟澄耳朵有些烧,竟是一时没说出话来。
也正因他突然红了耳尖,詹晏如才顺势瞧见他膀子上被蚊蝇蛰咬过留下的红肿。
索性取了寿嫂方才放在桌上的一盒药膏,在指尖沾了些,轻轻为他涂抹。
刚巧被寿嫂看到这一幕,随手拿了把蒲扇塞给他。
“郑大人细皮嫩肉的,可不比苍瑎他们几个。这么下去可得喂饱了寿家村的蚊蝇。”
‘不比苍瑎’这句话让郑璟澄先前那点笑意淡去,他仿佛随口一句:“那就多晒晒,总也能糙一些。”
语气倒是亲和的,詹晏如乜了他一眼,继续将他身上红肿的位置尽数涂了药。
寿嫂并不觉得詹晏如为他涂抹药膏这等亲密行为属于男女授受不亲的事。山野里长大的孩子们不拘小节,这样的事太常见了。
她拿了些米面,放在篮子里挎着。
“我去帮帮其他嫂子,晚上的村宴得准备不少东西。”
临走时她提醒詹晏如别浪费粮食,桌上的汤羹面点吃完才好。
寿家村的长辈们习惯了节俭,这还是早些年贫困的缘故。
好习惯也一直流传下来。
詹晏如坐回去继续吃淡粥和椒盐饼。
却在落座时袖口浮动,又露出袖中的还未完全结痂的红痕。
刚端起勺碗的郑璟澄又将手中物落放回去,只端着她手肘,轻轻掀开袖口:“为何拆了纱布?”
瞧他满目忧色,詹晏如怕他私下安排什么,只道:“好了许多,总缠着白纱好得太慢,这些日的衣裳宽松,我想顺势晾上一晾。”
虽有担心,但郑璟澄不会勉强她。
他又拿起寿嫂刚烙的饼掰成了好多小块,一点一点喂她,极尽耐心。
“夫人会不会怪我仍不处置钟继鹏?”
“怎么会怪你?”詹晏如慢慢咀嚼,“以他知道的那些,恐怕不会轻易被处置吧…”
郑璟澄点头,语气多了几分肃然。
“皇上给的密旨上说,太后那边突然有异动。”
“异动?”
詹晏如目色稍暗。
“恐怕这次来平昌赴任的官员内还会有太后的人。”
詹晏如默默听着,并未吱声。
“半旬内削掉了平昌四成官员,动静太大了。所以皇上强制我歇一歇,还让羽林将我每日行程都报给他…”
强制休沐。
詹晏如也是头一回听到这种事,苦笑:“看来太卖力也不是好事。”
“所以就借着苍瑎的事,到寿家村避几日。”
詹晏如恍然:“我就说,如今车思淼的审查正值关键,你怎能说不管就不管。”
提到车思淼,郑璟澄表现出的从容似是已对如何处理他准备妥当。
但证据在哪,如何找的,他未提及。
也往嘴里放了几块干饼,郑璟澄又说:“所以,我便赶紧抽身出来,处理另一件大事。”
詹晏如吃饱了,抹了抹嘴,好奇:“什么大事?”
虽这般问,但詹晏如也隐约觉得该和钟继鹏说的金库多少相关。
一人独行,只怕是不愿在此时打草惊蛇,才借着遵旨休沐一事悄悄探查。
郑璟澄并未马上答。
他吃东西时很静,即便吃的是块干饼,肩背板正,细嚼慢咽的雅致面貌都能让人觉得放进他嘴里的是什么昂贵食材。
习惯了食不言寝不语的礼教,直到他嘴里的东西嚼完才完全转向詹晏如,表情也跟着认真起来。
“那日你问我这段姻走至目下,我们是不是都逾矩了?”
没想到他竟提起此事。
詹晏如神色一凝,想到的却是那日接他手向井府传信一事。
她当即敛了眸,不经意攥了攥衣角,回避开他不掺杂质的赤诚目光。
郑璟澄只当她是羞赧,两只手撑在膝头,语气更缓。
“我想,再提一次亲。”
詹晏如蓦地掀眼,心下猛跳了几下。
却见郑璟澄弯唇,泯然一笑。
“无关品阶,无关身份。只让你熟悉的人心里认可,我才应是你此生良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