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郑璟澄回忆了下。
想起那日詹晏如带他路过的那处村居。
“晏如曾说有个读书人教她到九岁,未曾听闻有官职!你们的名字,也是他取的?”
“对。”苍瑎说,“之前干什么的我也不知道,只记得那会晏如还住寿家村山林时,宫先生就在寿家村了。”
“宫先生?!”
许是察觉郑璟澄的震惊,苍瑎也紧张追问。
“怎么?”
郑璟澄脑袋忽然有些乱,他觉得不应该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诸多猜想强行联合在一起。
于是,他稍缓心神,才又问:“宫先生叫什么?”
“不知道,大家都只尊称他宫先生。”
“为什么说,他是晏如爹爹?”
“寿伯说的,没什么证据。”
“不过宫先生待晏如极好的,晏如从小学的东西都是他教的。哦,对了,寿晴从小学曲子,也是他教的。”
“老一辈都说宫先生就跟天上下凡的仙人似的,我印象里他从不束发,宽袖白衣,对谁都谦和有礼。”
“最厉害的还是他拨弄琴那两下子。但凡他拿出琴开始弹,全村的人都得围过去,鸡连蛋都不孵了,也得跑过去听上一耳朵。”
“我总共也就才听过两次。就那两次,这辈子什么曲子都觉着没他弹得好。老人们就说,这才是仙人仙乐,一般人弹不出来。”
苍瑎一口气说了好多,可身边的郑璟澄却完全沉默下去。
这么说来,井学林与詹晏如的关系有待考证?
如此也就意味着詹晏如或许有脱离井家操控的机会!
但这个宫先生,怎么看都该是个不简单的人,否则又岂能教出詹晏如这样的学生?!
他下意识想到的便是前朝那位曾与棋圣邹毅手谈过的宫濯清,字温纶。
幼时,郑璟澄常听外祖父提起这个人。
传闻称这位宫大人风光霁月,两袖清风,是个不折不扣的清白淡泊之人。
但他博览群书,大才盘盘,是唯一一个连外祖父郁鹏鹍都称赞有加的年轻学子。
让外祖父深感遗憾的是,宫濯清虽年少成名,却志不在朝堂,早早便辞官隐退。
詹晏如天资聪颖,苦学力文,若只是个普通先生教授学识,也不见得能超越芸芸学子,能在会试中与他并肩而论。
但若教授她的是宫濯清呢?
小小年岁,学识修为能达到如此登峰造极的程度,便也不是怪事了。
凭借苍瑎的几句形容,寿家村的宫先生应是个心闲手敏、琴艺了得的人,而宫濯清最出名的便是父亲邵嘉诚班师回朝时,在宫宴中奏的那首【清夜.凯旋】。
他还记得母亲原话是这般说的:
清徵如参商相照,鹤鸣九皋。
清商如清角吹寒,悲凉壮阔。
时而纡徐委曲,时而荡气回肠。
自此宫濯清便被先帝赐予‘妙手仙音’的称号。
若寿晴是他所授琴艺,没被乐府选中,着实不该。
这又让郑璟澄当即否定了寿家村的宫先生就是宫濯清的想法。
才高八斗之人比比皆是,许是巧合,却也给了郑璟澄一线希望。
林间传来纷乱的呼喊声,直到众人越发靠近,苍瑎才再次肃然提醒他:“晏如不知这事!你可千万别告诉她!”
虽然不明白因何缘由不能让詹晏如知晓自己身世,但郑璟澄转念一想,许是因着这事无凭无据,无法得到证实,所以才始终没说与詹晏如。
看苍瑎率先起身朝林子里走,郑璟澄也跟了上去。
林子里光线更暗,来搜寻的人已经点了火把,星星点点的亮光在林间穿梭游走。直到有人喊了声‘在那’,所有光点才朝着被树冠遮住天光的瀑布处涌去。
苍瑎虽与郑璟澄一前一后,可詹晏如跑来时,却是直奔郑璟澄的。
方才许是吓坏了,她眼睛又红又肿,顾不上周围有没有人,率先在郑璟澄身上一通检查。
瞧着她眉目间的紧张与关怀,苍瑎心里还是酸涩,却也知道这妹子心里或许再也装不下旁的人了。
索性他放宽了心,脚下一转,又走回郑璟澄身边,手臂挎着他摸来摸去。
“妹子!我帮你看过了,他没问题!”
苍瑎的语气多少带着调侃,可郑璟澄知道詹晏如是真的着急了。
刚刚经历过丘婆和凤云的事,她即便再坚强,也不能再受丝毫打击。
来寻他的路上,詹晏如一定怕极了。
他下意识去拉她的手,想借此安慰。
可还没碰到,詹晏如心里就仿佛彻底没了支撑,脚尖一踮,紧紧、紧紧抱住了他。
苍瑎一怔。
连忙把挎在郑璟澄肩膀上的手臂挪开,朝着迎面汇聚过来的众人走过去避开。
郑璟澄这才环臂,也紧紧抱住了怀里这个浑身都在发抖的瘦削身体。
詹晏如把脸深深埋在他裸露的胸口处,哭地不成样子。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从山上走下来的,只深深记得这一路上对于失去爱人的恐惧是如何蚕食她对生的愿景和希望的。
她再经不起命运的捉弄和考验,只想抛弃理智,不管不顾地与他在一起。
“璟、璟澄——”
“嗯?”
“我方才就想你若殒命了,我就跟你一起埋在这林子里。”
她语气哽咽,郑璟澄却着实开怀。
因为这是第一次听她说,她也会为自己不顾一切。
大庭广众之下,他罔顾礼数,低下头轻吻了她的脸。
即使浑身湿漉冰冷,但那脸上的笑意却如艳阳高照,暖人心田。
他忽然挑眉,拇指自她额角的心形胎记上抚了下,玩味道:“那可不行,还未能向夫人奉上生之种种乐事,我哪能就殒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