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晏如尽力抑制着悲伤,试图不去想丘婆,努力给郑璟澄介绍自己记忆深处的绚丽。
她抬手指着处刚好被树冠遮挡住阳光的院落一角。
“小时候若偷懒,先生就会罚我在那站着。”
郑璟澄往墙角看去,遍地芍药的高坡上,突兀地长着棵歪歪扭扭的树。
细枝相错,狭叶交叠,朝坍塌的院墙内倾斜着。那上面挂满青色小果,灯笼似的坠着。
“是棵枣树。”
“嗯,先生当时说它寓意吉祥。”
郑璟澄点头,却悄悄环顾四周。
他印象里,这一路走来都没见到枣树,这棵树是这片林子里的唯一。
詹晏如继续指着院中央的位置说:“原先这放着摇椅和竹几,先生喜欢在这看书。看累了便以书覆面,在摇椅上一觉就睡到黄昏。”
“可笑的是,罚我时他也不瞧着,丘婆便会趁他不注意来给我嘴里塞吃的,还捡满地的红枣给我吃。”
“先生睡醒,我也吃饱了。他便又督着我坐过去继续念书。”
詹晏如极力掩饰心里的空落,与郑璟澄分享着童年趣事。
可郑璟澄却越听越不是滋味。
丘婆已逝,宫先生不知所踪,若詹晏如没阴差阳错嫁去邵府呢。
她此时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再无依靠。
心里顿声的酸涩,让郑璟澄拉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他很想很想查一查这个曾经这般善待她的宫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丘婆是个善于说道的人,可就连她都保守了那么多年的秘密,又是出于什么原因。
郑璟澄家中无姊妹,他不了解父亲待女儿该是如何的舐犊情深。
可瞧着詹晏如忆起往事的喜悦,他眼前展现出的便是一副父慈家和的场景。
至少,这才该是父亲待女儿的样子,而不该是井学林那样,不闻不问,利益驱使。
是以,他更相信苍瑎说的一番话。
詹晏如的阿爹必然另有其人。
天色彻底黯淡。
冷铭将郑璟澄和詹晏如送回寿家村,带着兵士回了寿家村外的营帐。
詹晏如走了一路,说了一路,尽是她曾经的生活。
九年光阴,她的生命里除却丘婆就是宫先生,阿娘和苍瑎的出现都不算太频繁。
郑璟澄忽然有种感觉,她就像被藏在山林里一样。
眼瞧着快到住处,詹晏如确实走不动了。
郑璟澄便也不顾她推拒,更不顾君子礼数,将她抱了回去。
也不知是因着今日知晓了郑璟澄身份还是怎的。寿嫂竟托邻里留了口信,告诉郑璟澄他去找寿伯住了。
这间屋子便留给了他们二人。
晚饭都准备好放在桌上,粗茶淡饭,两个人却吃地津津有味,更是这段时日吃的最可口的一顿餐食。
村中沐洗不比都督府方便,郑璟澄用水瓢简单冲了下,由着詹晏如帮他涂抹晒伤的药膏。
“听寿伯说,明日京中的大人们就到了,夫君打算留下吗?”
“明早就回平昌。承炼一事本与我无关,我也不想被人诟病借皇上之名做僭越之事。”
瞧着郑璟澄身上被晒地又肿又黑,有些娇嫩的地方都起了皮,詹晏如下手轻了些。
“如此也好,省得平昌建了功绩,再被皇上记一笔黑账。”
夜色浓稠,窗纸上依稀映着小院矮墙高低起伏的轮廓。
“是夫人让冷铭带着羽林跟到寿家村的?”
这事是詹晏如与弘州和冷铭私下商定的,否则也不会有骨哨这种东西。
“是。弘大人本是安排冷大人一人跟着,但平昌的清肃已到了关键时刻,车思淼被你查成那样,再经我那日一激,难免会狗急跳墙做出荒唐事。”
“冷大人功夫是好的,但一个人我终究不放心。私掉羽林未告知夫君,也是怕你不同意。”
她边涂药边小心抬眸瞧了眼郑璟澄淡然的侧脸。
“但相比于私掉羽林的罪名,皇上只怕更想知道夫君究竟都做了什么。他远在京中,此刻更怕对局面失去掌控吧。所以几番衡量我才做了这个决定。”
她指尖极轻极缓,落到身上又痒又疼。
可郑璟澄没什么情绪地坐着,只道:“夫人心思细腻。必然也想到不论我是否私掉羽林,这笔黑账无论如何都是避免不掉的吧?”
詹晏如指尖动作稍顿,怕郑璟澄觉察出,又在药碗中沾了沾。
郑璟澄继续道:“平昌若立下功绩,皇上必然会趁我不备,记一笔黑账用作制衡。私掉羽林是罪,隐瞒去向也是罪。”
“除非有旁的理由,让私掉羽林一事成为合理。”
就知道瞒不过他…
詹晏如稍抿唇,指尖重新压到他皮肤上,坦白:“夫君明察秋毫,冷大人带着羽林提前查过铁厂了。”
他点头,只问:“什么理由查的?”
“皇上无缘无故允了五十万的腊赐,是怀疑寿家村藏着——”詹晏如咬了下唇,“——藏着金库的秘密。”
听她如实交代,郑璟澄转过头看她,眼中却毫无责备。
“井学林的金库不在寿家村。”
闻言,詹晏如原本心虚回避的目光骤然一紧。
郑璟澄:“那日你也说了,井学林哪会把自己这么大的秘密放在钟继鹏手里呢?”
詹晏如低下头不敢出声。
她知道这是背叛,是不忠,是对爱人的釜底抽薪。
但她也怕郑璟澄突然来寿家村的初衷是为了查井学林的金库。
可他这般说,却让詹晏如觉得他或许已经知道那金库的位置。
“钟继鹏告诉夫君了?”詹晏如小心翼翼问。
“没有。这是他手里最有用的棋子,岂能轻易告诉我。”郑璟澄自己从药碗里取了药膏,往手臂上涂,“若井学林的金库真在寿家村,郜春亦或车思淼就不会让整个村子去平昌闹事了。只怕闹事之前,百来人的命早已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