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霄惭愧地低头笑起。
“我知道你计划周密,只是去偲丘要渡海,姑娘家带多了银子不安全。”
“这么着吧,我呢也想去偲丘一趟,准备年后与乔大人商量商量去游历一番。我送你去,如何?”
詹晏如却连忙摆手。
“沈大人好意我心领了,你可莫要让我再写什么附属国游记这种东西…”
沈卿霄一拍大腿,可算是说道正题了。
“你可真懂我!你走了我哪找这么靠谱的帮手去!更何况于你而言,这还是在给礼部卖命,我保证官家的赏赐,跟你一人一半!”
“才一半?”詹晏如摇头,“我八你二我还能考虑。”
“行!那就你八我二!”沈卿霄乐呵着,“就这么说定了?”
还真是挺二的。
詹晏如没答,笑着起身走开了。
接连几日,詹晏如都是在书斋度过的。
也不知为何,自打知道太后的旨意已经在礼部了,她心底那种无法摆脱的孤独和沉重似乎也消失了些。
毕竟尘埃落定,再挣扎都是没用的,她最终选择妥协。
反倒是在书斋这些日,每日教小孩子们读书写字要更有趣些,有种骨子里难以抵抗的喜悦和满足。
也能让她忘记不开心的事。
就这样,一日又一日,直到临近岁除,邵府依旧空荡荡的,生活也依旧平淡无奇。
没有收到宫中的旨意;
没传来郑璟澄的消息;
郁雅歌和邵嘉诚也不在;
邵睿淮则是始终在太师府授教。
仿佛整个世界都把詹晏如忘了似的。
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冷落。
詹晏如也没因此灰心丧气,因为她知道还有重要的任务没完成。
再度与沈卿霄确认了沉睡咒的最后施行日,也去了沈卿霄安排的山林小屋看过,一切都准备妥当,只等着詹秀环出府。
但这么多日过去,井府始终没再传来詹秀环的消息,不得已,詹晏如只好再次上门。
毕竟历年年节,百官祭祀后都有为期七日的游街和休沐。
所以詹晏如主动与詹秀环定下了年初七之前,令人欣慰的是詹秀环痛快应了。
离府时,刚巧在门房处遇到从宫中回来的井学林。
许是因为离散一事已在宫中闹得沸沸扬扬,才让井学林特意把她拦了下来。
屏退周围的跟随,井学林脸上的嗔责之态也更为明显。
“你怎么这时候还往井府跑?!”
“想见阿娘,有错?”
井学林脸色极差,反倒压着嗓子厉声道:“你或许该关心关心你夫君!”
“他去营广了。”詹晏如说得平淡无奇,“还没传回消息来。”
“营广?”井学林冷笑,“如今就连你都拴不住他了?!”
听了这话,詹晏如不欲再留,可还没走出那一步,就被井学林拉出手臂。
“你还真不知道?!太后离散的旨意已传到礼部!你夫君借口去营广,这一旬实则都藏在靳府与常安公主在一起!”
闻言,詹晏如心下一惊。
那日她是与郑璟澄一同出门的,他亲口说去营广,他不会骗她。
但井学林的话不该是空穴来风。
一时判断不出这话的真假,可沉寂了多日的心却在这一刻突然忐忑起来。
“井大人从何得知了这个消息?”
“应该说除却你之外还有谁不知道吧?!”
瞧他满目愠色,带着对一切失去控制的厌恶,詹晏如不得不开始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毕竟都已到这个时候,井学林还有什么理由挑拨?
试图用呼吸保持镇定,詹晏如不愿他看出自己内心的翻江倒海。
“我二人离散已是早晚的事,即便知道又有何用?”
井学林攥着她的手臂力道更大了些,仿佛带着他无法摆脱的恨与怒。
“太后手上捏着旨意一直不发,你觉得是为了让你自暴自弃?!今日进宫太后也说了,让你过个好年,离散之事不急于这几日!”
詹晏如大力将他禁锢自己的手甩开。
“事到如今你还想让我做什么?!世子妃的位置不保并不是我故意造成的!我再有能耐,如何能对付的了袁娅玟?!你怎么不问问她又是如何得知我阿娘曾为寻芳阁效力的?!”
“你想说,钟继鹏?”
就知道袁娅玟定然不会出卖郑璟澄。
詹晏如眸色沉了沉,只道:“他被关在皇牢里!井大人不该不知道谁能进皇牢审问吧?!”
闻言,井学林忽然笑了。
“你想利用我,杀了钟继鹏?”
“也只有他知道你的那些肮脏秘密!如今坏了好事的可是他!”
井学林笑得更大声。
“平宁。那你可是算错了!钟继鹏被押进京,就被太后的人接管了。袁娅玟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越不过太后去查钟继鹏!就连皇上去审,都有太后的人在场!”
他终于松开手,给她提了提围在脖子上的毛领,“你阿娘的事,是你夫君亲自查的!他自始至终都是皇上的人!和袁娅玟里应外合,可以将你和井家彻底打垮!届时,邵家可就是喜事成双!办了皇上的事,又将太后倒打一耙,这样缜密的心思,也就你夫君能有了。”
詹晏如蹙着眉看他。
她知道袁娅玟背地里做的那些事。今日不过是想趁自己还有那么一点点利用价值,借井学林的手杀了钟继鹏,因为她依旧未能给丘婆报了仇。
但她没能让井学林上当。
反而他三言两语就动摇了自己对郑璟澄的坚信。
这么多日她不是没怀疑过。
郑璟澄去营广不会一封信都不回传。
可这些日,一点消息都无。
邵家两位高堂离府多日,他不会不知晓。
太后旨意都到礼部了,他身为朝廷命官,幕僚无数,更不会不知晓。
那么这些日的沉默,只能算是刻意回避了。
到底是她忘了。
逢场作戏。
见她沉默,井学林舒了口气。
“不过井家想倒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一次许是有惊无险!即便世子发现了金矿,也不知那座金山的秘密!当年的一切凭据我都已销毁,没人能知道那金矿是谁的。”
“前阵子听闻秦世子进京就去大理寺找了你夫君,许是找到我当年任资安郡守时留下的些许黑料。离散的事既然逃不掉了,在这之前你唯一的作用就是把他们查到的东西毁掉!以保井家长久平安!”
“我办不到!”詹晏如果断拒绝,“发生了这么多事,世子已经防着我!他如今既不归府,为的就是躲过我破坏计划!我如何也办不到!”
“那就看你了。”井学林睨着她的目色多了七分鄙夷,“我保了你们母女两个这么多年,待你失了这个身份,你该想想自己的后路。向氏若被放出来,只怕谁也保不住你阿娘!”
言罢,井学林含着一抹奸诈的笑从她身边擦肩离开。
回府的一路上,詹晏如脑袋里乱极了,她想的不是该如何去获取那些黑料,而是迫切地想去求证郑璟澄未去营广一事是真是假。
但弘州与郑璟澄一同离开了,其他与郑璟澄相熟的人就是靳升荣与乔新霁。
消息既然能封闭这么久不流转到邵府,就说明有人故意隐下不让她知道。
她就算去找二人求证,也根本无用。
思来想去,詹晏如便只能想到此前从太医署转去大理寺疗伤的冷铭。
她也不知道,冷铭在此时还会不会再帮她。
这般想着,她便让府上仆婢准备了些滋养的补品,亲自去了趟大理寺。
她此前经常来,对郑璟澄的公舍位置极为熟悉。
但今日是来寻冷铭的,她便以探望为由,让门房找小吏带她去了另一个场院的公舍。
冷铭恢复得不错,知是詹晏如亲自来看望,他连忙出门相迎。
毕竟世子妃的身份仍在,詹晏如做全了场面上的礼数,在冷铭陪同下从花园穿过。
詹晏如温声说:“夫君始终在养伤,托我来看看冷大人的伤情恢复如何。”
“谢过世子和世子妃关怀。最近世子时不时派人过来,不想今日还劳烦世子妃亲自跑了趟。”
詹晏如莞尔,“他最近来大理寺了吗?”
闻言,冷铭才听出些异常,“世子最近常来大理寺,世子妃不知道?”
常来…
詹晏如抱着一丝侥幸,又问:“最近忙着旁的事,疏忽了对夫君的关怀。他最近一次是何时来的?”
话音才落,两人刚好穿过花园,远远就瞧见了郑璟澄的公舍亮着灯,膀大腰圆的弘州正坐在门口打盹。
詹晏如心下一沉,仅有的期盼都在此刻被按灭。
冷铭似是也看出什么不对劲,为郑璟澄解释:“最近世子都是很早就来,很晚才走…”
他顿了顿,“不过像是被人看着,就连我都不能找到私下与世子交谈的机会…”
“看着?”
没等詹晏如弄清楚情况,就看郑璟澄的公舍忽然开了门。
紫袍玉冠的公子正从里面走出来。
这么多日,他腿伤好了不少,走起路来又恢复了本有的意气风发,只是手臂还悬着。
冷铭正想上前去报,却被詹晏如拦了下来,当即将他拉去了一个可以挡住二人身影的灌木后。
瞧着郑璟澄面色极差,刚与同样惫色的弘州匆匆交代了几句,场院外的门房处就已传来阵喜悦的欢笑。
正要小跑开的弘州也刚好被带着帷帽的明黄拦住去路,同时还有些腰悬佩刀的武士一并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