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紫红色的索沟,斜向耳后,在颈后中断典型的上吊痕迹。但如她之前推断的,颜面并未呈现窒息死者常见的青紫肿胀,口鼻也无沫子。
她打开验尸箱,取出素布手套戴上。
“索沟边缘有轻微出血,”她低声自语,“确实是生前形成的。但……”
她俯身凑近,几乎将鼻尖贴到皮肤上。片刻后,直起身:“谢大人,请借烛火一用。”
谢知津亲自持烛过来。
明荔指着索沟下缘一道极淡的淤痕:“看这里。索沟是麻绳造成的,麻绳粗糙,会留下摩擦痕迹。但这一小段淤痕边缘光滑,宽度也与成人手指相仿。”她抬眼,“是扼痕。凶手先扼颈致其昏迷,再悬吊伪装自缢。”
谢知津凝目细看,烛火在他眸中跳动:“为何不直接扼死?”
“因为要留出时间。”明荔转向那双红绣鞋,“大人还记得柳雪娘子吗?”
她轻轻托起死者的右脚。鞋很紧,几乎是硬塞进去的。褪下来时,很吃力。
一只白皙的脚露出来。
脚掌正常,并未缠裹。
“又是这样。”相齐喃喃。
“什么?”谢知津问。
“前两名死者,也都没有缠足。”相齐将鞋举到烛光下,“凶手特意选了比死者脚小的鞋,强行穿上。”她翻转鞋底,“而且,鞋是新的。”
鞋底洁白,纳得密密实实,针脚极细。但细看之下,能看出边缘有极轻微的磨损不是穿出来的,更像是被什么硬物撑过。
明荔从箱中取出一柄银质小镊,轻轻探入鞋内夹层。镊尖触到什么东西,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夹出。
一片泛黄的纸。
约莫两寸见方,边缘裁剪整齐。纸上写着娟秀的小楷: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
是《女诫》。
谢知津接过纸片,眉心微蹙:“前两桩案子里,可有此物?”
“没有。”相齐顿了顿,“或者说,可能没被发现。”
“什么意思?”
“开封府的仵作验尸时不查鞋内。”相齐冷冷道。
寻常仵作验女尸,若非必要,连衣裳都不会全解,遑论褪鞋细查。
谢知津将纸片收入一个绢袋:“还有别的发现吗?”
明荔已开始检查死者双手,指甲修剪整齐,缝里很干净。但她用小刷子轻轻扫过后,在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点点暗红色的碎屑。
“这是什么?”谢知津问。
明荔将碎屑刮到白瓷碟里,滴上清水化开。红色并未褪去,反而在水里晕开一丝丝极细的金线。
“胭脂。”她道,“但不是寻常胭脂。里面掺了金粉,是醉芙蓉的方子,玉香斋独有,一盒一金。”
“玉香斋……”谢知津沉吟,“周蔚,派人去查。”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周显快步进来,脸色发白:“寺卿,陈侍郎从宫里回来了,正在前厅大发雷霆,说,说要把办案的人都赶出去。”
谢知津神色不变:“告诉他,本官奉皇命督办此案,若有疑问,可明日早朝面圣。”
他转向明荔,“还能验出什么?”
明荔已检查到死者的小腿。在右腿外侧,有一小片淡淡的青紫。
“这是……”
她凑近细看,又用指尖轻按。瘀痕形状不规则,边缘已开始泛黄。
“是旧伤。至少有三五日了。”她抬头,“死前受过磕碰,或者被人踢打过。”
谢知津目光一凛:“能看出是什么所伤吗?”
明荔摇头:“需要脱衣详验,但……”她看了眼门外,“恐怕陈侍郎不会同意。”
话音刚落,前厅方向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夹杂着一个男人暴怒的吼声。
谢知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中桂花树下,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指着周显斥骂,正是户部侍郎陈禹。他身后还站着个华服妇人,应是正室夫人。
“陈侍郎。”谢知津推门而出,声音不高,却让院中骤然一静。
陈禹转过身,脸上怒容未消:“谢寺卿!这是本官府邸,不是公堂!你们这般兴师动众,是要让我陈家成为京州笑柄吗?!”
“查案缉凶,是本官职责。”谢知津缓步走下台阶,“陈侍郎若想早日水落石出,还尊夫人清白,便该配合才是。”
“配合?我如何配合?!”陈禹指着厢房,“人都死了,还要被人翻来检去,成何体统!”
这话是针对明荔的。
谢知津看了她一眼,转回目光时,语气沉了三分:“陈侍郎,令妹三年前在江宁病逝,当时江宁府上报的是急症暴毙。但本官翻看卷宗时发现,验尸格目里写着颈有痕,疑非自然死可有此事?”
陈禹脸色骤变。
“你……你怎知……”
“本官既掌大理寺,天下刑案卷宗,自然都要过目。”谢知津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令妹的死,当年草草结案。陈侍郎若是真想为女子讨个公道,便不该在此阻挠查案之人。”
夜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桂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陈禹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侧身:“……查吧。但今夜必须查完。”
“自然。”谢知津看向明荔,“继续。”
褪去寝衣后,更多的痕迹显露出来。除了小腿的瘀伤,腰侧,背部都有不同程度的青紫。
最新的伤在腰后,一片暗红色,应该是死前一两天内造成的。
“生前长期遭受虐待。”明荔记录着,“但这些伤都不致命。致命的是颈部的扼痕和悬吊。”
她最后检查了那双红绣鞋。
这次她将鞋彻底拆开,鞋面与鞋底之间,除了那片《女诫》残页,再无异物。
“谢大人,相大人,请看这里。”
谢知津俯身,明荔指着并蒂莲的一片花瓣:“绣法很特别。寻常平绣是一针压一针,但这片花瓣的针脚是反着走的。”
她就算再不懂女工,也能瞧出不同。
“这是反针绣,也叫藏魂针。”明荔解释,“江南一带的绣法,相传绣娘用此针法时,要屏息凝神,一针刺入,一线穿魂。但因为太耗神,会的人已经很少了。”
“你可知晓是哪里的绣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