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蔚脸色变了:“除非,她与宫中有旧。或者,这铃本就是别人的,暂存于她处。”
“暂存……”明荔重复这个词,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沈婆子衣襟里那绺头发,发根处的珍珠粉。
一个能自由出入宫,、熟悉尚服局用度,拥有特供丝线与九成金铃的女子。
她是谁?
明荔声音平稳,“立刻去查两件事,第一,天圣七年到九年,宫中是否有过一位擅长刺绣,且与沈云容年纪相仿的女官或妃嫔?第二,周太妃宫中近身侍奉的女官名录,尤其注意那些籍贯江,或与绣坊有关联的。”
“是!”
周蔚匆匆离去。明荔重新拿起第五双鞋,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鞋内底,那层纳了九层的千层底上。
寻常千层底,为了柔软,层与层之间会刷薄浆。但沈家绣坊的秘法,是在第三层与第四层之间夹入一层特制的软革,以增加回弹。这秘密,还是当时在江宁同绣坊绣娘磨了半日才知。
明荔取来小刀,沿着鞋底边缘,小心地剖开纳线。
一层,两层,三层……
这是?
她屏住呼吸,用镊子夹出那层绢。
绢只有巴掌大,上面以朱砂画着一幅小像。画中是个年轻女子,穿着宫装,坐在绣架前,侧脸温柔。女子发间簪着一支桃花玉簪。
小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天圣八年春,云容姊为余绣小像,甚喜。今姊蒙冤,余必雪之。然身困深宫,力有未逮。若余不测,见此像者,当知云容姊冤屈,皆因周氏构陷。周氏命人纵火时,余在窗外亲见。画此为证。”
落款是两个字:
婉仪
婉仪。
宫中嫔妃位份,正四品。
明荔的手中的镊子掉在了桌上,心中生了个不好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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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大理寺正堂内,谢知津面前的舆图已用朱笔标出十七个红圈,全是城北废弃的仓房、窑洞、水闸。每处都派了人,却一无所获。
谢知津声音嘶哑,“周蔚那边有消息吗?”
明荔将小像放在他面前:“有。而且,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谢知津展开小像,目光在婉仪二字上停留良久。
“天圣年间的婉仪……”他闭目思索,“先帝后妃中,位至婉仪的有七人。其中江宁籍的,只有一位,林氏,林婉仪。她是礼部侍郎林清源的堂妹,天圣八年入宫,十年封婉仪,十一年病故。”
林清源。
第三位死者柳氏的丈夫,林婉仪的堂兄。
明荔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林婉仪是林家人。那她为何要帮沈云容,指控同族的周氏?”
“因为林家与周家,从来不是一路。”谢知津走到案前,翻出一卷泛黄的礼部旧档,“天圣年间,周家势大,周氏之女入宫即为端淑妃。林家虽也有女入宫,却始终被周氏打压。林婉仪病故那年,恰是周氏被晋为贵妃、协理六宫之时。”
“你的意思是林婉仪可能不是病故?”
“不知道。”谢知津摇头,“但若她真的目睹周氏纵火,又留下这样的证物,她的病故就值得怀疑。”
他重新看向小像:“这幅像,应该是沈云容出宫前为林婉仪绣的。后来林婉仪将它藏入鞋底,一是为沈云容留证,二也是为自己留条后路,若她遭不测,这证物或许有重见天日之时。”
“可这鞋怎么会落到凶手手里?”明荔不解,“沈念云是从何处得到这双鞋?”
谢知津沉默片刻,忽然道:“也许,这双鞋本就是沈念云的。”
“什么?”
“你看这鞋的尺寸。”他拿起第五双鞋,“前四双都是成人女鞋,尺码相仿。但这双,明显小一些,更像十五六岁少女的脚。”
明荔接过鞋比对,确实小了一分。
“沈念云若还活着,今年该二十出头。”谢知津缓缓道,“但这双鞋,像是她几年前穿的。她保留至今,并在关键时刻拿出,是因为这双鞋里,藏着她母亲和另一位恩人用性命留下的证物。”
明荔恍然,“她是在展示,向所有追查此案的人展示,当年的真相就在这里。”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莫以新急促的声音:“寺卿,宫中有变!”
一名太监装扮的人随周蔚疾步而入,面色惨白,是周太妃宫中的内侍王怀。
“谢寺卿,”王怀扑通跪倒,声音发颤,“太妃……太妃今晨清醒了片刻,让奴婢务必传话给您。”
“什么话?”
王怀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里面裹着一枚玉扳指。扳指内侧刻着一个娴字。
“太妃说当年纵火之事,她知情,但并非主谋。真正下令的,是,是当时的太后。”王怀压低声音,“太后因沈云容绣了一幅龙凤颠倒图。龙在下,凤在上,视为大不敬,故命周氏处置。周氏本只想将沈云容秘密处死,但太后说绣坊之人皆可能知情,一个不留。”
谢知津握紧了扳指:“那幅图,现在何处?”
“太妃说,图被太后收走,后赐给了,给了当时还是皇子的今上。”
今上。
当今天子。
堂内一片死寂。
雪落在窗棂上,沙沙轻响。
许久,谢知津才开口:“太后为何要将这等不祥之物赐给今上?”
“太妃说,太后是提醒今上,皇权之上,不可有女权僭越。”王怀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今上登基后,一直暗中寻访沈云容后人,似乎对此事心有芥蒂。”
谢知津与明荔对视一眼。
天子寻访沈云容后人,是为了补偿,还是为了,灭口?
“还有一事,”王怀又道,“太妃昏迷前反复说一句话:金铃一响,旧债难偿。婉仪误我,我误婉仪。”
婉仪。
林婉仪。
谢知津立刻问:“林婉仪之死,与周太妃有关?”
王怀摇头:“奴婢不知。但太妃宫中有些旧物。奴婢今早偷入,发现里面有一卷林婉仪的手札,还有一双缀着金铃的绣鞋。”
金铃绣鞋。
谢知津猛地站起:“鞋在哪里?”
“奴婢怕被发现,只匆匆看了一眼。鞋是红色的,鞋尖缀着金铃,样式,与寻常宫鞋不同,倒像是舞鞋?”
舞鞋。
明荔忽然想起,赵月娥是琴师。
琴师常为舞姬伴奏,对舞鞋再熟悉不过。
谢知津语速快如疾风,“莫以新,你立刻随王怀入宫,以查案之名,请见周太妃,务必取回那卷手札和那双鞋。记住,要光明正大,不得暗取。”
“是!”
莫以新与王怀匆匆离去。谢知津转向明荔:“明荔,我们得去个地方。”
“哪儿?”
“教坊司。”他抓起佩刀,“赵月娥是琴师,常出入教坊。若那双金铃绣鞋真是舞鞋,教坊司的旧人,或许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