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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看似无害,令人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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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炆恨恨地瞪了地上那“脆弱”的身影一眼,知道今晚无法再下手,只得在禁军统领看似公正实则施压的“劝离”下,悻悻然离去。

侍卫们退去,殿门重新合上。

容郁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他缓缓抬起头,方才脆弱的眼眸上已没有任何关于泪的痕迹,月光透过窗棂,照亮他一双深不见底、寒潭般的眸子。

目光扫过地上那本《韩非子》,他伸手,指尖却不是轻轻拂去尘埃,而是缓慢收紧,狠狠攥住了书页,纸张在他指下扭曲变形,仿佛承载着他此刻无处宣泄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杀意。

然而,仅仅一瞬,那力道便松开了。他阴沉沉地嘴角勾起一抹微微动态的弧度。

望向那个掉落在一旁的青铜笔洗,它曾是他方才表演的道具,也是他受辱的见证。他沉默地看了片刻,伸手,将其慢慢捡起,端正地放回案上,继而不动声色地整理被撕裂的官袍,将散落的书籍一一归位。每一个动作都缓慢、有序,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法律?道德?规矩?

不,从今夜起,这些都将是他复仇的工具。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抹生硬的弧度依旧挂在嘴角。

萧太后,萧燚,萧炆……

你们,等着。

宫苑深处的弘文馆,时常迎来几位天潢贵胄。当稚嫩的皇子公主们步入这书香之地,容郁便会从满架典籍中起身相迎。

他身着月白直缀,青丝以一枚素玉簪整齐束起,周身透着洗尽铅华的清贵。行礼时广袖垂落如云卷云舒,起身时背脊挺直如竹立幽谷——正是最合乎典仪的侍读风范,多一分则显倨傲,减一分则失气度。

“今日为殿下讲《史记》。”

他声线清越如山涧泉,语调却温润似春水解冻。当讲到赵高指鹿为马时,他执书卷的指节微微收紧,眉宇间掠过极淡的忧思。

“可见权势若失了缰绳,连黑白都能颠倒。” 他忽而合卷轻叹,羽睫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淡阴翳,“幸而陛下圣烛明照,岂容宵小蔽目?”

这般欲说还休的怅然,配上他清癯的侧影,恰似一幅名士忧国图。年幼的皇子睁着懵懂的眼睛,将他每一声叹息都烙进心里。

待课毕送走小主子们,容郁独自整理书卷时,窗外竹影掠过他清俊的容颜。听闻萧炆仍在暗中动作,他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如寒刃映雪,转瞬即逝。

恰好有一不得志的小官被塞进弘文馆,容郁照常以礼相待。只是在对方伸手欲碰珍贵孤本时,会适时侧身挡住对方去路。

“李大人小心。” 容郁广袖轻拂,已将书册纳入怀中,笑意清浅如画,“此本文渊阁尚未校勘,还是下官亲自保管为宜。”

他立在满室书香里,明明姿态谦和如常,那通透的目光却让宵小之辈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早已被这双清眸看了个透透彻彻。

数日后,弘文馆内。容郁正为小皇子讲解《史记》。

讲到《留侯世家》时,他轻抚书卷,似是无意地感慨:

“张良运筹帷幄,其计谋之妙,不在强攻,而在顺势而为,借力打力。有时,最强的盾,恰是敌人亲手递来的矛。”

小皇子懵懂,只觉故事有趣。

一旁侍立的心腹小太监却暗自记下,他深知容侍读的每句话,都非无的放矢。

这一日,容郁在整理前朝文集时,忽对身旁一位素来钦佩其才学、且与那被萧燚排挤的老臣有旧的翰林编修感叹:

“前朝文采风流,尤以那些为忠臣良将鸣不平的檄文最为动人,字字珠玑,慷慨激昂。譬如那篇为岳武穆申辩的雄文,若置于当下,不知能否唤醒几分人心公道?”

那编修闻言,神色一动,若有所思。

萧炆安插在弘文馆的眼线——赵姓小立,近来颇为“走运”。

他先是“偶然”听到容郁与友人在廊下低语,提及“欲效前贤,以文章褒奖忠义,以正视听”,言语间似有所指。

几日后,他又在容郁常坐的窗边小案上,“意外”发现了一份墨迹淋漓的草稿。纸上词句华美,盛赞某位已致仕的老臣“风骨峻峭,堪为国之柱石”,并隐约提及“明珠蒙尘”之憾。

赵立心跳如鼓,环顾四下无人,迅速袖了去,寻了个僻静处抄录下来。

直到赵立那慌忙离去的身影消失,阴影处才隐隐露出一丝深冷的眸。

金殿之上,萧燚手持“罪证”,声若洪钟:

“陛下!翰林编修容郁,不思报君恩,反而结党营私,妄议朝政,诽谤大臣!此乃他亲笔所书,证据确凿!其上竟敢妄言王老大人蒙受冤屈,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几位知悉王老大人旧事的老臣,面露愤然或唏嘘。

皇帝目光锐利,投向跪在殿中的容郁:“容爱卿,萧卿所奏,你有何话说?”

只见容郁脸色苍白,身体微颤,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惊得难以自持。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陛下……臣,臣万死不敢担此罪名!此文……此文绝非臣妄议朝政之作!”

他抬起头,眼中是纯粹的惶惑与委屈:“臣近日因感怀自身学识浅薄,正在临摹、学习前朝翰林的雄文华章,以期精进。此文……此文乃是前朝名臣为颂扬张若诚将军忠勇、申辩其冤屈的奏疏片段!臣只是照录学习,字句皆可查证!臣……臣不知为何,一片向学之心,竟被曲解至此!”

说罢,他伏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显得脆弱而无助。

萧燚父子脸色骤变。萧炆忍不住厉声喝道:“你胡说!分明是你心怀怨望,借古讽今!”

就在这时,之前被容郁“点拨”过的那位翰林编修,毅然出列,声音清朗:

“陛下,臣可作证!容编修所言不虚。此文风骨、辞藻,确系前朝那篇著名的《辩诚疏》无疑!臣家中尚有原文可查!容编修抄录先贤文章以自勉,乃是文人本分,何罪之有?”

紧接着,又有几位翰林出声附和。

皇帝的脸色,从最初的震怒,转为冰冷,最后凝结为对萧燚父子深深的失望与厌恶。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萧爱卿,你还有何话说?”

萧燚张口结舌,面如死灰。他猛然意识到,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为他父子量身定做的陷阱。容郁甚至没有伪造任何东西,他只是“引导”他们,让他们自己跳出来,用一件完全正当、甚至堪称“风雅”的事情,来指控他,最终自取其辱。

容郁依旧跪在殿中,低眉顺目。

无人看见,他低垂的眼睫下,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冰雪消融般冷冽的笑意。

经此一役,萧家声望扫地,皇帝心中那根名为“猜忌”的刺,已深深扎入萧氏心脉。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看似无害、只会“抄录文章”的病弱侍读,那无人能窥其深的……巧思智谋。

他依旧苍白,依旧柔弱,依旧跪在殿中,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这一刻,所有知情人看向他的目光里,都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惧。

这个看似无害的少年,他的心机,他的手段,竟已深沉恐怖至此!

于无声处听惊雷,谈笑间布杀局。无需刀剑,不用怒吼,只需轻轻拨动人心和规则的丝线,便能令对手身败名裂,痛不欲生。

这才是最令人胆寒的复仇。

杀人于无形,诛心于无声。

退朝时,容郁缓缓走出金銮殿。

春日暖阳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冰冷。

他微微抬眸,望向慈宁宫的方向,唇边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弧线。

萧太后,萧燚……

这,不过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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