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颂笑道:“我当初来徐府不过一年,你说我整日里凄凄惨惨,光知道摆弄些破烂玩意,还学着老太太拜佛烧香,有什么出息,冬日里你推了我一把,又扇了我一巴掌,要我想清楚,下半辈子是不是打算当个阉人就这么过,终于我出走了徐府;逃向我的自由去了。现如今,你看我,岂不已是一位英俊潇洒的美男子啦。”
苏叶子听得他如此自夸,也乐了:“我看,你这些年长进的,尤其以这张嘴巴为甚。”
李宋宋颂却收了笑声道:“岂知我还未出丰都边界,便被一群编伍军人抓了去。原来苏家军内,有咒术师能捻咒,夺人三魂七魄的其中少量内容,押在奴隶的卖身契上。单就我人跑了出去,只要未出丰朝都城,都能通过卖身契上,我的血滴和魄,追踪我的去向;要是离的远了,他却也追查不上。”
叶子背朝着洒入室内的月光,却浑身感到无端寒气入侵,问到:“这什么纠缠不清的路数,阴邪至极,哪里的咒修干这阴损之事,你被捉住后却又去了哪里?”
“恐怕是正道大派的咒修吧。如半路出家,或业余打杂,哪有这等本事。我们这些奴隶都算是三魂未璧,七魄残缺之辈了。那编伍的首领抓了我,赶忙回去领赏,原来一个逃奴,能值三串铜板。收逃奴的那伙人,均蒙着爆兽面具,却将我带去一个斗场。”
“斗场?”叶子问到。
“不错,简直就像是在练蛊,互相缠斗不绝,各凭本事。打得过,活;打不过,死。不过么,我们虽然是给人当把戏看着,上头那些人物却也不见得轻松,都是些暂时替斗场管钱的赌徒。其中有些人的佩刃,像是苏家军的,还有些朝中人物,不过我不认识。”
“那你。。你活下来啦?”苏叶子问到此处,有些骇然,他曾经的境遇,实在颇为不妙。
“嘿嘿,我本来快死啦,但是小爷运气不一般,打斗中,被一鬼灵依附;他本想借我躯壳,复生作乱,我因三魂七魄缺失,居然不让他完全占领,还反而权且能控制他的走向;就仗着这老妖怪的能力,吹了布娃娃一口气,它活了,和斗场众人打的难舍难分。小爷我则逃出斗场,去了十八蛮。”
“这鬼灵是个甚么来历?”
“他说他是上古的死鬼,被压在斗场那地儿,许多年来,只我的身形最与他相配,还说什么若是由他主宰,我这躯壳就能统帅十八蛮异鬼生灵,连丰朝也不在话下;总之,要我看,那只是个耽于幻想,神叨不绝的老疯子。。”
苏叶子思量这斗场和鬼灵的联系,心道,恐怕是个情报交换和宝物安置的场所。
只听李宋宋颂继续说道:“我回到了十八蛮后,世易时移,才知晓谋生计之不易。赚点银两,换点吃食和住所,几乎耗尽小爷一日精气。。。不久后,为了吃的舒服,住的爽利,我就像大部分逃奴一样,选择去做中心岛船员,也就是一种意义上的雇佣兵。”
“说是雇佣兵,十八蛮这些雇佣兵的水员,船员乃是为谁而雇佣的?”
“谁人给钱吃饭都行。比如中心岛藏宝阁的看管,是十八蛮的两位长老出钱请的我们;这其实就是个护卫组织,要是年景不好,大家伙就去伊努和丰朝抢掠。我之所以离开中心岛,开干果小铺子维系生计,乃是因为我鬼灵的技能暴露了。船员们好勇斗狠,想着发财,看到这本事,便要让我领着大家伙,大肆攻抢伊努。我不肯依从。你想,我只是一人吃饱便罢,别无所求;于是连夜跑路了。什么称霸伊努,关小爷屁事。”
苏叶子把整个耳朵,紧紧贴在了冰冷的白霜墙壁上,一边听着对面絮叨,一边不禁发笑:“说你们是雇佣兵水员,却和一伙海盗无异。。”又问道:“那你的父母之仇呢?你那鹣鲽情深的亲爹娘,岂不是被丰朝苏家军杀死的,你有什么打算?”
苏叶子这个问题方才抛出,对面卷毛哥立刻默然无声。两人本热络得讨论中,此际却陪着整片黑夜凝滞,夜里的凉风洒着清辉,空气挤出了悬而未决的意味。
过了一会儿,李宋宋颂端肃地开口道:“我的父母乃是十八蛮人族。若我要报仇雪恨,实属国仇,并非私怨。若报国仇,丰朝天子当诛,岂是他苏家军一脉算的清的?只不过。。我对仇恨,并不痴迷。十八蛮地处荒凉,粮食不足,你说十八蛮雇佣兵像海盗,一点儿也不错。就像我父母亦是雇佣兵,大家成群结队去丰朝和伊努抢掠,也不曾问过两国百姓的意愿。我没读过经典,只识得官字,但也知道,抢掠成性非良久之计,况且去别人家吃饭做客,总得问问别人的意愿;至少也得先礼后兵吧。不过十八蛮蛮族么,没几个这么想。长此以往,宿世累计的死仇简直不可避免。
我生也有限,只愿放下心中痛怅,平静和祥过好一生便是。父母已没,即使杀遍丰都,他们也活不过来啦,又何必给我自个加上千钧锁链,困住我一生呢?”
苏叶子听罢道:“你从小宽厚,是很不错,”她摸了摸心口道:“不过我总要回去,回去看过去的事,回去讲今日的理,我要挺起胸膛活在太阳底下。”她心道:“把我徐家众多亡魂,在太阳底下晒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