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宵坐在河边,家里的河边,捡到迟曙的河边。他的腿被碎瓷片划得满是血,他抬头看着山那边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可以照到山这边,今天是不可能了。水位好像上涨了,也许没有,他觉得自己的小腿一会儿浸在水里,一会儿又与水分离。
立宵在这里坐了一整天,扭头,他看见那个疯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草地上,看着石头上的他,立宵目光下移,看着他手里的竹竿棍,一下一下敲着地面,整个草地都震荡,他花白的头发贴着头皮,遮挡着空洞的眼睛,他身上穿着衣服,在八月份,衣不遮体,看起来很不体面,他看着立宵的眼睛,看着他的脖子,看着他没来得及换的运动装,流血的小腿,他赤裸的淹没在流水里的脚,他静静看着,慢慢脱自己的衣服,那些垃圾桶里烂臭的衣服。立云和应该自那之后再也没有给他送任何衣服了。
他脱得干净,拄着竹竿棍子朝立宵走过去了,立宵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靠近,看着他走进水里,他整个人浸没在水里,依旧看着立宵,立宵俯视着他,他慢慢把身上洗得很干净,那些脏臭的,让人厌恶的东西,随着水流流下去,他抬头看着立宵,“我干净了么?”
立宵俯视着他,
“你以前是不是嫌我脏?”
立宵不说话。
“我现在干净吗?”,他笑起来,他嘴里似乎没什么牙了。“我老伴儿,豆腐块似的,白白嫩嫩的姑娘。”他又靠近了一些,他的竹竿棍,几乎戳到立宵的脚踝,那个伤疤,已经很淡了。
竹竿在水里荡起水纹,立宵几乎发起抖来,一圈一圈的水纹顺着湖泊似的小坑,把他圈禁在石头上的方寸之地,老人拿着竹竿,轻轻敲着石头浸没在水中的部分,发出沉闷的声音,忧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皮眨动之间,像是在发出敲打铁门的声音,透过铁门,去呼唤铁门里,那个孤身在家的男孩。
男孩就是顺着这样的声音,站在他已经关了的门前,犹豫着。
“谁在外边?”
没有了声音,男孩要进屋,外面再次传来敲打铁门的声音,像是削细的竹竿,在洞开的黑夜里,一下一下,沉闷地响着,男孩的心也随着这样的声音砰砰跳着,他等了一会儿,那声音始终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跑回屋搬来凳子站上去,踮着脚,轻轻打开了铁门的小窗,一张枯折的老脸闪现出来,浑浊的眼珠直盯盯看着他,闪着光芒,男孩吓得后退,从凳子上掉下来,摔在了地上。
老人轻车熟路,他的竹竿顺着铁门进来,直杵到男孩的腿边,他伸出一只胳膊,伸进来,去拉杠上的门闩。
男孩立马站起来,去关小门,他太低了,踮着脚也就堪堪够到边缘,他伸着胳膊,被那人伸进来的手猛地攥住了手腕,拉了起来,几乎悬空吊在小窗,小孩按着竹竿,猛地戳了出去,那人吃痛,退了一步,小孩要关门,竹竿还卡着,他够不到,又跑着拿凳子,在那人站起来之前,去关小门。
“我认识你爸爸。”
小孩关门的动作顿了一下,只从缝里留出一双眼睛,看着他,他是一个勇敢的孩子,在无数个独自度过的夜里,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勇敢的孩子。
“你看我的衣服,这是你爸爸的,他送给我的,我是他的朋友。”那人站起来,靠近一点儿,声音低哑,“你爸爸让我来看看你,乖不乖。”
小孩眼睛一亮,他认识爸爸的衣服,以前爸爸穿着这件衣服抱着他去工地里,带着他玩沙子,穿着这件衣服在雨里把他裹在怀里,看见这件衣服,他的恐惧和警惕就消弭了大半。他大着胆子把小窗开大了一些,依然用手按着,做好随时关门的准备,“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那人笑起来,露出牙床,“他一会儿就回来,让我先进来,看看你乖不乖,你要不乖,他就不回来了。”
“我很乖,很乖。”小孩急着说,微微动了动发麻的脚尖,急着辩解,“我去婶婶家吃了晚饭,我在门口等妈妈回来,我接了电话之后还关了门,没有给陌生人开门——”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露出慈祥的微笑,“真乖,爸爸知道了也会夸你,把门打开让叔叔进去好不好,叔叔晚上没吃饭,很饿。”
小孩犹豫着,那人又要过来,他急得把小门关上了。
“不乖啊,真是不乖,爸爸让叔叔来家里做客,你却把叔叔锁在门外面,爸爸知道你这么没有礼貌,就不要你了。”男人的声音枯树叶一般,透过铁门悠悠飘进来,落在立宵耳边,沙沙响着,“爸爸妈妈知道你不听话,就不会回来了。”
小孩靠着铁门,仰头看着小窗口,听着,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他眨着眼,无声无息掉着眼泪,低头扳着手指头,“我,我很听话,我按时,去婶婶家吃饭,还念诗,还,按时睡觉,也知道叫人,也打招呼,没有不听话。”眼泪把他的脸颊糊住了,他看不清自己数到了第几个手指,他低声抽泣起来。
男人听着他的抽泣声,悠悠开口:“但是你没有给叔叔开门,叔叔快要饿死了,我饿死在这里,等你爸爸明天回来,他就不要你了,你是一个不善良的孩子,不是好孩子,没人喜欢的坏孩子。”
“我不认识你。”立宵揉了揉眼睛,把泪擦干净,他的声音还是带着颤音,“你要证明,你是爸爸的朋友。”
“我穿了你爸爸的衣服。”那人靠过来,嘴唇贴着铁门,手指抠着门框,“我知道你爸爸是立云和,你妈妈是杨念宁,你是立宵,对不对?我是你的邻居。”
小孩抽了抽鼻涕,“可这些我村里的人都知道,你给我爸爸打个电话。”
“你看,我的手机坏了,这是你爸爸给我的,我不会用。”那人拿什么东西重重敲了敲门。
小孩又爬上去,开了个小缝,去看,是不是爸爸的手机,手机是很重要的东西,不会给不信任的人。
那人把手机递过来,“你来打,好不好,告诉你爸爸。”立宵立马去接手机,那人突然抓住了他的手,碎瓷片一样坚硬,紧紧铐在他的手腕上,把他拎鸡崽一样拎了起来,另一只手伸进来,把门打开了。
小孩用力挣扎起来,他一脚踹开门,连着上边的窗户都跟着这力度震颤。
“真不听话。”那人喉咙里像是连着一块黏连的痰。
小孩半个胳膊被他拉起来,吊在半空,他的身高只到这男人的腰边,胳膊被拉得发白,立宵声音发着抖,“你,你给我爸爸打电话。”
那人嗤笑,“你不听话,你爸爸不要你了。”
小孩掉着眼泪,咬着牙不说话,任他拽着。
那人把他放下,竹竿棍抵着他穿着拖鞋的脚,“那让叔叔看看你的肚子,吃饱没有,是不是跟小西瓜似的圆滚滚。”
竹竿敲击刮过水面,就像刮过光滑的皮肤,刺啦刺啦冒着透亮的血液,把竹竿浸得湿润,在水底探寻。
小孩眨掉眼泪,低头掀开睡衣,那人一伸手,他立马退了一步,猛地撞了他一下,从门里冲了出去。
外边,是浓稠的夜色,大路旁的杨树在夜风里噗噗簌簌,路边的人家屋里都黢黑,大门紧紧闭着,被风逼着响。
小孩翻着篱笆墙,想要翻过去,可他太矮了,屋里被撞倒的男人站了起来,他嘴里低骂一声,拿着竹竿棍,用他那不利索的腿走出来,他看着小孩,笑起来,那无牙的牙床露出来,口水流了下来,他慢慢走过来,看着这个小孩的半边身子悬在篱笆这边,逃不出去,小孩已经急出了一头的汗,小手上全是石子压出来的印子,破皮流出了血,小石子顺着手掌翻开的皮肉混进去,青青紫紫一大片,男人伸出手,伸过来,将落在小孩的脖子上,被一截拐杖打开了,男孩一翻身,就被另一双手温和地接住了,他抬头,看不见那人的脸,只是她粗长的拐杖,有力地敲击着地面,哒,哒,哒,风把她单薄的外衣吹得鼓了起来,像是一个高大的勇士,男孩仰头看着她。
“畜牲。”她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滚!”
那人哼笑着,伸出手指指着老太太的鼻子,“老不死的。”说完就一瘸一拐回去了,回到了立宵家的隔壁,两家隔着一道小腿深的沟。
老太太低头,看见男孩依旧仰头看着她,她皱着眉头,弯腰把小孩抱着送过矮墙,朝他摆摆手,“回家,锁门!”
立云和觉得男孩子该多吃苦,该勇敢,该从小自立,不能随便掉眼泪,显得太懦弱,没有男孩样子。立宵四岁就有了自己的房间,和主屋分开,里面无尽的玩具把房间堆满,又被他空荡荡的孤独清空,他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坐在床边,趴在书桌上背妈妈给他买的古诗词,他透过窗户去看,矮小的篱笆后边,一间草房子,里面的老人,每天早上天蒙蒙亮起来出门,天亮透了才回来,给牛棚里那头漂亮的,一身光滑的牛,送来新鲜的嫩草,然后爱抚地摸一摸那牛,跟他说话。男孩有时候跪在窗户边上看,只露出一双眼睛,手指扒着窗户的边缘,幻想自己走出小房间,翻过小栅栏,去那个老太太家里去,去摸一摸那头牛,他也跟那头牛说话,也让老太太慈爱的手掌落在他的头顶上,不要太多,只要她对那头牛的抚摸分出一点点,就可以。
每次老太太扭头往这边看,他又立马把头缩回去,像蜗牛一样迅速缩回去,过一会又像蜗牛一样慢慢伸出脑袋,探出手,托着下巴,看老院子的老太太坐在摇椅上晒太阳。
母亲说,住在草房子里的老人,是爷爷的妈妈,她不喜欢小孩子,喜欢清静。
男孩常常希望自己不是小孩子,因为他现在已经是安静的孩子,只要不是小孩子,就拥有了去草房子的基本条件,他想,他也坐在这样一个摇椅上,双腿蹬直,晃着摇椅吱吱呀呀响起来,跟着老太太一起晃荡,一起晒太阳,他会跟牛一样听话,跟牛一样安静,连吃草都是闭紧了嘴唇。男孩经常做这样的梦,梦见他变成一只小牛,住在老太太干干净净的牛棚里。
下雨了,一滴滴掉在河面里,消失了踪迹,溅起来的水花激荡,冰冰凉凉,立宵低头,那个男人在雨水中被打湿了头发,散发出剩饭的恶臭来,他慢慢靠近,河水冲击着,朝着立宵涌了过来,立宵抬起头,去看岸上,一片空荡荡。
男孩坐在窗户边,雨水在窗户上流成一串串的小链子,白色的,像是母亲脖子里的银项链,正背古诗的小孩放下书,爬到床上,他一眨不眨看着一串串银链子从玻璃上落下去,他把脸贴上去,冰冰凉凉的,轻轻呼出一口气,一片白色的雾气,他伸出手在上面画,画出一个躺着的妈妈温和的脸和脖子,那些外边的银链子在脖子上滑动,像是一串流动的白珍珠。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指触摸,又收回手,怕碰伤了她,他扭头看了一眼小屋的门,电话没有响,屋里没有别人。
小孩沉默一会儿,没有关窗帘,窗户上的妈妈陪着他,他把小毯子拽过来,把拖鞋整整齐齐摆在小床的底下,换上小小的睡衣,把自己锁紧在小毯子里,露出一双眼睛,他朝窗户上的妈妈弯了弯眼睛。
雨下大了,小孩也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睡着了。
窗户匡通匡通响起来,也许是风大了,小孩在睡梦里睡得很不安心,他被吵醒了,睁开眼,一瞬间,窗户破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屋震响,又在瓢泼大雨里被吞噬,小孩还来得及张嘴,屋外的怪物就和雨水一起泼洒进来,捂住了他的嘴,小孩滚下了床,拖鞋也来不及穿往屋外跑,一双手,拿着竹竿的手伸过来,那竹竿直直的,用力打向他的小腿,戳进了他的脚踝里,他趴在地上,那竹竿打着滑划破了他的睡衣,在他的腿上留下一道道,刺进腿跟里,一片红艳艳的,那个怪物站在他的床上,浑身湿漉漉,窗户上的母亲,已经不见了。
那人在湖里挑起一丛水草,擦着立宵的小腿划过去,滑到下游去了,雨水激荡着,跟着男人涌动的步子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