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的声音打破了平静,韩铭激动地循声望去,正是消失多日的韩钺!
他被人反手绑着,灰头土脸,看起来受了不少苦头。他身后站着一名少女,也被反绑着,嘴里骂骂咧咧不知在说些什么。
这便是那个女奴了,韩铭心想。
“你看见了,毫发无伤。”这人指了指身后站着的两人,“我不怕跟你讲,我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那人到底是不是冯绍!”
他情绪激动,乱发下的眼睛像狼一样泛着寒光,充斥着哀嚎和怒气。
韩铭望着他失控的眼睛,又看向架在韩钺脖子上越陷越深的刀。
他深吸一口气,“不是。”
他说罢便扯开了身旁那人手上的绳子,摘下了他蒙脸的黑布袋。
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
当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时,金明纲仿佛全身泄了气,无力地靠倒在轮椅之上。
“哈哈哈哈哈,”他大笑着望向天空,“老天爷,你对我不公!”
韩铭看他这般癫狂的模样,向他说出了实情,“冯绍前年就死了。”
“死了?”金明纲不可置信,“他怎么死的?”
“死在曲舟,死在战场上。”
“不可能!”他愤怒地握紧了拳头,青筋暴起,“那张黎呢?你知道张黎吗!”
韩铭摇了摇头。
“可恶,可恶!”
他有满腔的怨气想要发泄,可那断掉的双腿却将他狠狠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可以给你金银快马,只要你放了我弟弟,我保证放你一条生路。”
金明纲听了他的话,怔了怔,“......金银?快马?生路?”
韩铭点了点头。
金明纲忽然大笑起来,“我要这些做什么?我要这些做什么!我要见冯绍,我只要冯绍!”
韩铭实在不解,“你到底是谁,为什么非要见他?”
金明纲终于从无尽的嗔痴中回过神来,抬头看了一眼韩铭,讽刺地扬起嘴角,“你不认得我,我可认得你。”
韩铭警惕地看着他。
“四年前,我侥幸逃脱,吊着一口气等到现在,可惜了,太晚了。”
四年前?韩铭回忆起来,四年前,是在川西......
“你!你是那魔教的叛军?”
韩铭记起来了。那几年因受穆伊挑拨,川西异动不止。永宁十七年,以九幽神教为中心的叛乱彻底爆发,彼时匪徒横行,江湖与宗教交杂,一片混乱。直到一年后,他才与父亲带领抚西军将这场叛乱彻底镇压,只是不知罪魁祸首竟然死里逃生,活到现在。
“是!我是叛军,我十几年前就做了叛军!”金明纲愤恨地看着韩铭,“冯绍罔顾人伦,无耻下流,居然能一路做到校尉,最后还战死沙场落个为国捐躯的好名声!我只恨我瞎了眼,该一早就叛!”
韩铭眉眼微皱,“不论他是什么人,你也不该卖国求荣、挑起战乱!”
金明纲怒哼一声,眼眶发红,“你以为我想吗!我也曾是一名军人,我也曾和你一样是抚西军的军人!可恨那冯绍觊觎我妻子美貌,无耻下流!我跟他动了手,谁知遭他记恨,竟然污我叛国!”
他说到此处,竟流下两行泪来,“若非是我兄弟张黎冒死将我放了出来,我早就人头落地,不知死在何处了!冯绍既然说我叛国,我便索性做一回!也省得平白担了这个骂名!”
“你!”韩铭望着他那不知悔改的模样,又惜又怒。他知道军中有些将士鄙俚浅陋,可像这样过分的事,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冯绍的事我会帮你查明,还你一个公道,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干出这种遭千万人唾骂的事!”
“公道?哈哈哈哈,我的妻子死了,我的兄弟死了,如今我的仇人也死了。你还来还我公道做什么?”金明纲瞪着韩铭,死死捏着拳头,目眦尽裂,“我才不在乎什么后世唾骂!我只恨,恨不能把冯绍碎尸万段!”
“那你找他去啊,你抓我们干什么!”
星落突然扯着嗓子大喊,“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没得罪你,你凭什么抓着我们不放!”
金明纲扭过头去恶狠狠地盯着她,谁知星落根本不怕,还拉着韩钺上前几步,仿佛脖子上没架刀似的,“你过得不如意,我还过得不如意呢!”
“姑奶奶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莫名其妙被抄了家,沦落到这个破地儿当奴隶,好不容易消遣一会儿,还被你这个疯子绑了过来!”
她越说越激动,说得旁边拿刀挟持的人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够了!”
金明纲一声大喊,两只箭从他头上飞过,直直栽进两个挟持人的身体里。
星落和韩钺默契地一脚踢开两人,朝韩铭的方向跑去。
黑夜中,李沉萧放下弓,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这丫头刚才瞥见了他,便迅速反应了过来,还有几分小聪明。
“抓活的。”
燕尘领着早已埋伏好寒铁营将士围剿而上,将金明纲那些落荒而逃的手下都一一控制住。
眼看着大厦将倾,金明纲却无比平静。
他低下头扯着嘴角笑,弯下腰去从裤脚处拿出了一柄匕首。
谁也不知他此刻在想些什么,或是想到了昔日好友的劝告,又或是想到了当年在川西作威作福的风光,也可能是最初在寻南营中与兄弟把酒言欢的意气,以及夜雨淅沥时与妻子在窗下共剪红烛的温情......
只是这一切,都已如流沙逝于指尖,再也回不去了。
待李沉萧注意到时,他已经从轮椅上跌落,趴倒在一片血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