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她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会下山,尽管她对洛逍描绘的那个世界毫无兴趣,但亲耳听到明决出言挽留,那种被肯定、被在意、被划归为他“责任”范围之内的感觉,依旧让她心花怒放,雀跃不已。
她悄悄垂下眼睫,掩去眸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和得意,生怕被旁人瞧了去。但那微微上扬的唇角,那悄然放松下来的肩膀,以及那不再用力捻搓草叶、反而轻轻抚平它褶皱的指尖,无一不在泄露她内心的波澜。
少女的心事,在这一刻,像被春风催开的花苞一样,层层叠叠地舒展绽放。
她方才所有的忐忑、不安、试探,都在这句婉拒中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自己的暗自期盼终于有了回应。
她哪里是真的想下山?她只是想借此事,看一看明决的态度。
她想看看,在这个心怀天下的男人心中,她究竟占据着怎样一个位置?是不是可以像那些草药丹药一样,为了“苍生大义”,被轻易地赠予他人?
现在,她知道了。
或许,在他心中,她依旧比不上那数千百姓的性命重要。但至少,她并非无足轻重,并非可以随意安置的物品。他有他的原则,他的责任,而守护她,显然也被他纳入了这原则与责任之中,甚至......优先级还在那“增长见闻”和“助人为乐”之上。
这种被珍视,哪怕是理性层面被珍视的感觉,让她那颗因为身份成谜、前尘惘然而始终漂浮不定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彼岸。
她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瞟了一眼明决那挺拔如松的背影,阳光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流转,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永恒的光晕。
这个男人,如此高冷,如此克制,如此遥远。
可偏偏,他每一次理性的抉择,每一次周到的考量,都能在她心湖激起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情愫涟漪。
她不在乎洛逍的失望,不在乎妄月真人的了然,她只在乎明决的态度。
而现在,她心满意足。
妄月真人见事已毕,便不再多留,听明决说两个牵丝木头人会协助她们将药材安全送至山下,她再次向明决表达了感谢,并言明若疫情得控,他日再登门拜谢。明决亦客气还礼,言说若有需要,可再传书于他。
洛逍纵然百般不舍,也只得收拾收拾破碎的心情,背起沉重的药篓,跟在师父身后。临行前,他忍不住又回头深深望了雪闻笙一眼,目光复杂,有遗憾,有不解,还有一丝未曾熄灭的执念。
雪闻笙感受到他的目光,平静地回望过去,眼神清澈,淡然,像看待一个即将远行的再无交集的陌生人。她甚至微微颔首,算是尽了最后的礼数,那疏离的态度,与之前在药圃树下听他讲故事时的向往与羞涩,判若两人。
洛逍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他终于明白了,自己那些自以为高明的小算盘,在这个看似单纯的少女眼中,或许根本就是个笑话。他怅然若失地转过身,背上药篓跟着妄月真人和木心童心,一步一步消失在尘寂山蜿蜒的下山小径尽头。
庭院中,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剩下明决,和雪闻笙。
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离别和某种尘埃落定的微妙气息。
雪闻笙站在原地,看着身旁的明决,心中被那股巨大的喜悦充盈着,只觉得天也蓝了,山也青了,连空气中熟悉的药草苦味,都变得甘甜起来。
明决没有立刻离开,他静立片刻,目光从雪闻笙那明显带着压抑不住欢欣的侧脸上扫过,并未多言,只是淡淡道:“风波已平,勿再分心。你今日的功课,尚未完成。”
他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场关乎她去留的短暂风波,从未发生过。
但雪闻笙却一点也不觉得他冷淡,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得像山谷里碰撞的溪石:“嗯!我这就去完成!”
她转身奔向书房,微风吹动她的裙摆四散飘扬,她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了。
因为她知道,她还能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
而这,于她而言,便是此刻全世界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