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辰哈哈一笑,乐此不疲。
“道长。”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般好?”
这个问题她想问很久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值得一个宗门长老亲自照料这么久?真的只是因为心善?
“啊?我这就叫对你好啊?”沐宸看着手里小草,一脸不可置信。
“我不是说这个,你最好严肃点!”雪闻笙才不听他打岔。
沐辰扔了小草,坦然道:“雪姑娘问了一个好问题,我为什么要对你好呢?”他想了片刻:“也许是因为你看起来太累了,像一直在赶路,一直没有停下来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别人太累。”
雪闻笙直视他的眼睛,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破绽,哪怕有一丝虚伪,一丝做作。但她什么都找不到。
沐宸说的好像是真心话。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道长多虑了。我是一个过客,不久之后就会离开。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太多心思。”
沐宸点了点头,依旧那么轻松:“我知道。但你现在不是还没走吗?在你走之前,我想对你好一点,不行吗?”
雪闻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发现这个人有个特殊的本事,他总能用看似随意的语气说出让人无法拒绝的话。那些话没有压迫感,没有目的性,像风吹过竹林一样自然,可就是这样的话,最让人难以招架。
“道长随意。”她吐出四个字,然后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今日太过贪玩,该回去了。
沐宸笑眼弯弯,迈步跟上。
回程他没再说话,默默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的。
回到缓坡时,听竹日已经到尾声了。
雪闻笙看见那些原本襟危坐的弟子们,大部分都已经放松下来,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分享带来的点心,有的在交换最近修行的心得,还有几个年轻弟子居然拿出了一副围棋,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摆开了棋盘。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弟子正端着果盘在各处穿梭,看到雪闻笙回来,笑眯眯地走过来,将盘子递到她面前:“这位姑娘,尝尝我们自己种的果子吧?今年大丰收,果子很甜的!”
女弟子太过热情好客,雪闻笙一愣,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纱帽的轻纱晃了晃。
那女弟子也不在意她的回避,将盘子又往前递了递,热情不减:“别客气嘛!听竹日大家都会分享吃的,这是我们的传统。你看那边!”她指了指不远处一群正分食糕点的弟子,“赵师兄今天带了桂花糕,周师姐带了蜜饯,还有那边那几个,带的都是山下镇上买的好东西,可好吃了。”
雪闻笙看了看那些弟子,望着面前这张真诚的笑脸,迟疑了一下,终于伸手拿了一枚果子。
“谢谢。”她声音依旧淡淡,但比之前少了几分疏离。
那女弟子高兴极了,端着盘子继续去别处分享了。
雪闻笙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果子,圆润饱满。她将纱帘掀开一角,轻轻咬了一口,果肉绵软,汁水丰盈,甜而不腻,确实好吃。
这时,一个老者拄着竹杖慢悠悠地走过来,看到沐宸,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沐宸啊,今天怎么有空来听竹了?平日里不是总说忙吗?”
沐宸连忙站起身,行了个礼:“云伯好。今日带位客人来体验听竹,顺便偷个闲。”
老者“哦”了一声,转头看了看雪闻笙:“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客人?好,好,姑娘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好好听竹,这里的竹子有灵性,能听见你的心事。”
雪闻笙微微颔首:“多谢老伯。”
老者摆摆手,慢悠悠地走了。
沐宸重新坐下来,随口解释道:“那是云伯,山下紫霞村的村长,今年七十八了,身体还硬朗得很。他每个月都来听竹,比大多数弟子还准时。”
雪闻笙点点头,青岚宗真友好亲民,她对青岚宗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不好,又来了!雪闻笙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她是来勘察地形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雪闻笙问沐宸:“道长,你说过‘听竹’不能一直坐着不动,要走一走。我现在又想去走走了,你自便吧。”
沐宸刚想站起来说“我陪你”,就被雪闻笙一个眼神制止了。
“道长不必事事相陪。我想一个人走走。”
沐宸很识趣:“行,那姑娘别走太远,这片竹林虽然安全,但深处有些地方地势复杂,容易迷路。你要是走累了或者找不着回来的路,就吹哨子,我去接你。”
“嗯。”
雪闻笙站起身,沿着竹林小径慢慢走去。
她没有走远,沿着缓坡向下,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满眼的翠竹,和她一个人。
雪闻笙坐下,将纱帽取了放在膝头。
没了遮挡,她的面容完全暴露在阳光下,肤如凝脂,眉目如画,一双微澜的眼眸幽深似潭,唇色淡淡,不笑时自带三分清冷七分风情。在满目翠竹的映衬下,她的容颜愈发显得魅惑。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终于可以卸下伪装了。
今天半天下来,她说了许多话,笑了好几次,沐宸那个人,真的太会说话了,每一句话都有魔力一样,让人不知不觉间就跟着他的节奏走。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她又觉得……
在那个人面前,她不需要时时刻刻紧绷,不需要揣摩每一句话的深层含义,不需要计算每一个动作可能引发的后果。因为那个人太坦荡了,坦荡到你根本没办法用阴谋论去解读他。他说喜欢你,那就是真的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的身份,不是因为你的价值,就只是喜欢你这个人。
这样毫无目的性的善意,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可下山之后,她遇到的所有人,不是想害她的,就是想利用她的,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所有的善意背后都藏着筹码,所有的笑容下面都藏着刀。
可沐宸他就是不一样。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对她没有恶意。
但直觉怎么能作数呢?她上过一次直觉的当,那一次,她差点死了。
雪闻笙闭上眼睛,让思绪随着竹涛飘远。
她想起了尘寂山安宁的日子,想起了海岛魅族曾经的家园,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和事。
她的族人,她的血脉,她的根——全都没了。
闭上眼睛,她竭尽全力努力感应同族气息,却一无所获,万千世界,仿佛只剩她一个人了。
不,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他......
她睁开眼,忽然变得清明起来,不能心软,不能放松,不能相信任何人。
她将纱帽重新戴好,站起身,就在她转身要往回走的时候,一个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
“沐宸师叔?”
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
雪闻笙循声望去,透过竹林的间隙,看到两个年轻女弟子正朝沐宸走去。她们穿着青白二色的道袍,身姿窈窕,面容清秀,手里拿着一把新鲜的野花,显然是刚从别处采摘的。
雪闻笙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两个女弟子走到沐宸面前,其中一个稍微大胆些的,笑嘻嘻地将手里的野花递过去:“沐宸师叔,这是我们在山那边采的鲜花,送给你呀!”
沐宸刚坐在石头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看了看花,冲递花的弟子笑了一下:“谢了,不过我一个大男人,拿这么多花不太合适吧?”
“那有什么不合适的!”那女弟子不依不饶,“师叔平日里那么辛苦,我们送束花犒劳一下怎么了?”
另一个女弟子也帮腔道:“对啊师叔,你就收下吧,不然小师妹要伤心了。”
沐宸瞧着面前两张年轻鲜活的笑脸,无奈接过,转手就插在了旁边的竹节缝隙里,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倒也好看。
“行了,收了。”他的语气随意,“回去好好修行,别整天想着采花。”
两个女弟子对视一眼,都笑了,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目光一转,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雪闻笙,顿时眼睛一亮。
“诶,那个就是师叔带回来的姑娘吗?”
“戴着纱帽,看不清脸,但身姿真好看,定是一位绝色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