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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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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闻笙不敢置信,他们曾经拥有天地间最美丽的容颜,皮肤光洁如凝脂,眼眸流转如星辰,笑声清脆如银铃。可此刻,他们的皮肤干枯灰败,眼眸暗淡无光,嘴唇干裂发丝枯黄。那些正值壮年的族人,曾经挺拔如松的身躯如今佝偻着,脚步蹒跚,身后的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拖行的痕迹。

最惨的是老人和孩子。

那些年迈的族人长老,曾经是魅族最受尊敬的长者,智者,女使长最信任的臂膀。如今他们依靠在礁石的缝隙里,连呼吸都成了奢侈。仿佛肺叶已经千疮百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烂的甜腥味,内脏可能在体内一点一点坏死了。

那些孩子。那些小小的、本该在海岛上追着蝴蝶奔跑的孩子,此刻骨瘦如柴,一层薄薄的皮肤包着一具小小的骷髅。有一个小孩子躺在母亲的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瞳孔已经涣散了。他的母亲抱着他,嘴唇蠕动轻轻哼唱着一首魅族的摇篮曲,可声音沙哑枯涩,毫无美感。

雪闻笙想喊,喊不出声。想哭,流不出泪。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长老缓缓倒在沙滩上,再也没有起来,身边也没有人帮扶,每个人都自顾不暇。

一对年轻男女紧紧相拥,一起闭上了眼睛。

一个孩子的手从母亲掌心滑落,小小的身体在冰冷的礁石上蜷成一团。

她想冲过去,想拉住他们,想告诉他们再等等,再等等她,她马上就来了。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就那么悬浮在半空中,只能看,不能动,不能说。

她低头,一滴泪垂落在脚下的一汪水中。

她看见了自己。

熟悉又陌生,她身穿白色战甲,银白色的胸甲紧紧包裹着她的身躯,她手握圣剑焚梦,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

玄门各宗族的旗帜倒在她脚边,有的被剑斩断,有的被火烧毁,有的沾满了血和泥,已经辨认不出原本的颜色。远处是连绵的战场,战鼓声震天动地,喊杀声此起彼伏。魅族的族人们跟在她的身后,他们一扫往日灰败衰残,眼中不再有恐惧和绝望,气势高昂,满是灼热疯狂的信仰。他们高呼着“玄女”的名号,众志成城汇成一股洪流,席卷了整个战场。

“杀!”

雪闻笙一声令下,纵身一跃,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冲入了敌阵之中。圣剑所过之处,势如破竹,没人能挡住她的一剑,没人能接住她的一击。

她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然后,天变了。

在胜利即将到来的那一刻,天穹裂开了。占据了整个天穹的大裂缝里探出一只眼睛,冷漠威严。那只眼睛缓缓向下,望着大地,战场,和她。

天道震怒。

招来一道天罚之雷降下,毁天灭地直直劈向她。她举起焚梦抵挡,剑身与天雷撞在一处,爆出一片刺眼的金光,她脚下的地面塌陷了,碎石四溅,烟尘冲天。不知从何处升起了一座巨大的黑塔,塔身布满了血红色的镇压符文。天雷裹挟着她的身体,将她一把推入塔中。她挣扎,怒吼,拼尽全力用圣剑劈砍塔壁,可圣剑的力量居然失效了,那些符文将她的力量全部吸失殆尽,化为镇压的锁链,将她牢牢捆在塔壁上。沉重的塔门在她面前轰然关闭,最后一丝光芒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从此,她坠入了永生永世的黑暗。

雪闻笙的心好像真被天雷劈中了一样,痛得她浑身痉挛。她看见自己满目愤怒不甘,就那么固执的睁着眼睛,睁了不知道多少年。

这是什么意思?自己的悲惨结局吗?

雪闻笙才不信。

一个水花炸起,画面碎裂。

朦胧间,她看见自己和一个人。

那个地方没有战场,没有尸山血海和天道震怒。在一片开满了野花的山坡,一个男子站在花丛中,弯下腰摘下一朵淡紫色的小花。他抬起头来,冲她笑。

沐宸。

真的是他吗?

雪闻笙想叫他的名字,想冲过去抱住他,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看着他走过来,将手里那朵淡紫色的小花别在她的发间,柔情似水说:“你真好看。”

那真是她此生中最美好的记忆。

山花遍野,蝉鸣如歌,她和沐宸在山上疯跑了一整天,从溪边跑到竹林,又跑回草地,满头是汗她也不在乎。

沐宸坐在草地上给她编花环,低着头很认真。

他的手很好看,可编花环的时候却笨拙得像个小孩。他不厌其烦编了拆,拆了编,手指被花茎勒出一道道红印子也不吭一声。她坐在旁边看着,不催他,也不帮他。

她喜欢看他认真做事的样子,眉心微蹙,睫毛低垂,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问她:“瞧,好看吗?”

她心想,好看啊,但是故作恼怒,连连摇头。

于是沐宸低下头,拆了重新编。

终于,他编好一个,轻轻戴在她头上,手指拂过她的发丝。“好了。”他退后端详了一下,弯起嘴角,“好看。”

她伸手摸了摸头顶的花环,什么呀,这么久了那些小花有些蔫了,花瓣软塌塌的,贴着她的发丝,散发出一股淡淡青涩的香气。她知道一定不好看,可她舍不得摘。他编了那么久,拆了那么多次,手指都勒红了。

“丑死了。”她嘟囔着,嘴角却翘得压不下来。

他坏笑着将她扑倒。压在身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不分你我。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野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气息,吹得她的头发轻轻飘起来,在他的手臂上绕啊绕。他低头吻她,俩人亲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分开,他喘着气看她,眼底干干净净,是像山泉一样的欢喜。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揪着身边的一朵小黄花,一片一片地扯花瓣。扯着扯着,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你要是喜欢,我每年都给你编,好不好。”

她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可别骗我。你要是骗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不骗你。”他声音轻柔似水,听得她耳朵痒痒的,“骗你我是小狗。”

她以为他是说着玩的。可他忽然“嗷呜”叫了一声,学得惟妙惟肖,她笑得花枝乱颤,捂着肚子打滚。沐宸也跟着笑,眼睛弯弯的,仿佛这世上从来没有过忧愁。阳光落满了整片山坡,蝉鸣、风声、笑声,搅在一起,像一杯酿了很久的甜酒,喝一口就醉了。

她以为那一刻的幸福快乐会永远持续下去。以为他会永远陪在她身边。以为那些花开过就不会谢,那些话说出口就不会变。可他还是消失了。

在见不到他的时候,她幻想过无数遍。每一遍都一模一样,山花,蝉鸣,花环,他的侧脸,那句“每年都给你编”,然后他转身,走远,消失在光里。她追不上他,从来都追不上。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消失,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可这一次不同。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摘下一朵淡紫色的小花,别在她的发间。他的指尖拂过她的耳廓,温度刚刚好,不凉也不烫,像春天的风。他望着她,眼波流转之间,薄唇轻启。

“闻笙,你真好看。”

闻笙?他叫她闻笙。不是“阿雪”,不是“雪姑娘”,是闻笙。

她愣在那里,想叫他的名字,想冲过去抱住他,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变化。

沐宸的五官被揉碎了重新捏合,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一样一样地变化,逐渐变成了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容。白衣如雪,眉目清冷,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沐宸的温柔和笑意,是她永远读不懂的深邃和疏离。

是明决。

他在用明决的脸,说着沐宸的话。他在用那双永远疏离的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无数画面在她眼前飞速掠过,沐宸对她笑,明决背对着她。沐宸早起给她做饭梳头,明决教她识字读书认草药。沐宸拉着她的手在竹林奔跑,明决站在露台上,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

她一直以为那是厌烦。是失望。是“你怎么还在这里”的不耐。可此刻,隔着这么多年的时光,隔着生与死、梦与醒的距离,她重新去看那个眼神,忽然发现,那分明是一个人在拼命克制自己不能言明的暗愫。

沐宸,明决。

明决,沐宸。

两个身影在她脑海中重叠、分离、再重叠。她看见沐宸在说“闻笙,我永远都不离开你”,又看见明决说“你去吧”。她看见沐宸在桂花树下笑的月朗风清,又看见明决在雨中背过身去。

那些她以为是梦的细节,那些她以为是沐宸独有的温柔,原来都有来处。它们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们是从明决身上长出来的,从他身上,她从不曾见过的那一面。

那个青岚宗万竹林里出现的男子从来都不存在。那只是一张面容,是明决的面容,她灵识蒙了尘,看不出来那张脸上藏住了他真实的五官和那双她永远读不懂的眼睛。

她一直以来想念的沐宸,她魂牵梦萦的美好伴侣,跟她痴缠数日,要生孩子,陪她种花看四季的,自始至终,都是明决。这么多年来困在梦境中追悔不已的人,与那个她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却又不得不想的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用另一副模样陪她,用一个假的身份来对她好。他明明可以温和,却偏要用冷漠将她推开;他明明可以将她留在身边,却偏要站在山门前,说“去吧”,然后转过身去,一句话都不留。她以为他不要她了。她以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意过她。她以为那些年的严苛、冷淡、疏离,都是因为她不够好。不是的。从来不是的。他在意。他用另一个身份、另一个名字,才敢靠近她,才敢对她笑,才能说那句“你真好看”。

她的爱与恨,在一个人身上刻骨铭心,从来不曾分开过。

“明决......”这个名字从她唇间溢出,沙哑干涩,被压抑了太久的呼喊终于找到了出口。泪水无声从她脸颊滑落,滚烫落在她握着圣剑的手背上,溅开一朵极小的水花。

她内心极度渴望明决能爱她,一如她爱他。

渴望他能像沐宸那样笑,那样牵她的手,在她耳边说“会”。渴望他不再是那个站在山门前、背对着她、用两个字就将她全部世界碾碎的人。

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此刻,在这个被焚梦照亮的意识世界里,在幻象和记忆的交错中,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上天入地,碧落黄泉,她一定要见到他,问清楚,问他那些温柔到底是不是真的,问他那句“会”还算不算数,他到底想怎么样?为什么......

她擦干了眼泪,握紧了手中的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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