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枷锁碎了,他的保护也消失了。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替她挡风遮雨,她只能靠自己了。
雪闻笙轻轻摩挲着剑柄,睫毛低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水光。
“明决。”她在心里默默念他的名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她该拿他如何是好?
她抬起头,目光一片清明。“成天灏。”
愣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我还真不太习惯咱们这么正经,您吩咐。”
雪闻笙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正色道:“圣剑已出。我们下一步,是回死海。族人们等太久了。”
成天灏点了点头:“明白。”他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决定直说:“在回去之前,你最好先花几天时间适应一下圣剑。这把剑里的力量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你现在虽然能握住它,但要完全驾驭它,还差些火候。还有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最好换个装扮。”
雪闻笙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的衣袍还是尘寂山偏殿里那件素色的旧衣,在刚才的力量冲击中被震出了好几道裂口。透过裂口可以看到她手臂上新生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眉间那道赤痕,更是无论如何都遮不住的。
这个样子走在外面,确实太招摇了。
“我知道了。”她说。
成天灏笑嘻嘻地说:“放心,衣服什么的我去搞,保管给你弄一身配得上玄女身份的。走吧,先离开这儿。这地方虽好,呆久了也闷得慌。”
雪闻笙点了点头,将圣剑收入鞘中,然后走到高台边,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木头人。
木心和童心依然并肩坐着。它们的胸腔被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藏了那么多年的秘密终于被取了出来。可它们的脸依然那么温柔,木心弯弯的眉眼看上去永远笑眯眯的,童心歪着脑袋,为她送别。
雪闻笙在它们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木心的脑袋,又摸了摸童心的脑袋。她触到粗糙的木质,那些裂纹青苔的痕迹,岁月留下的沟壑,都在她掌心里沉默。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轻得只有木心和童心能听到,“替我守了这么久,我一定会回来的,终有一日让你们重见光明,保证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站起身,转身走下高台。她身姿比从前更挺拔,被封印多年的力量重新灌注进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之后,身体找回了属于王者的姿态。
在她的身后,大殿穹顶上最后几块碎石落下,砸在古老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回响,像为这一刻落下了定音之锤。
“成天灏。在去死海之前,我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成天灏挑了挑眉:“什么事?”
“族人有多少人还活着?除了女使长带出来的这一支之外,其他分散的族人在哪?”
成天灏沉默了一瞬,然后侧身指了指石台,示意她坐下说话。雪闻笙走过去坐下,将剑横放在膝上,成天灏在她对面盘腿坐下,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卷皮纸来,铺开在两人之间。
那皮纸很旧,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幅地图。地图的线条粗犷而潦草,但标注却非常详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荒山大泽、秘境边陲,大大小小的地名和符号布满了整张皮纸。其中有一些地方被用朱砂点了红点,红点旁边还标注了极小的字迹,写着数字和人名缩写。
这是成天灏这么多年来,一点一点画下来的魅族分布图。
雪闻笙越看心里越沉,也越看心里越热。
成天灏指着地图上离死海最近的一个红点,说:“女使长带出来的这支,是人数最多的一支。当年从曦光城撤离的时候,大约有三百多人,后来寻到海岛繁衍生息,数以千计,”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现在到达死海居住的具体人数,我不知道。”
“六百......荣御来找我的时候告诉我了。”雪闻笙轻声说。
成天灏摇了摇头:“你太天真了,那小子跟你说的只是大概,他不会告诉你太多,怕你受不了。那片死海在极西之地,海岛风暴角以西,越过永夜漩涡带才能到达。光是这一路的艰险,就已经不是寻常修士能承受的。更何况他们到达之后还要在那种寸草不生的地方活下去,情况绝不会太乐观。”
雪闻笙攥紧了剑鞘,荣御说起这些的时候她就已经心如刀绞,如今再听成天灏复述一遍,那种痛非但没有减轻,因为有了力量感应,这种痛更清晰更刻骨了。
雪闻笙的目光在那个红点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地图上其他的红点:“其他族人呢?”
成天灏的手在地图上游走:“自从当年那一战之后,魅族元气大伤,再无力维持大规模的聚居。残存的族人只能四散飘零,混迹于滚滚红尘中。”
他的手指点向东方的一片山区,那里标注着三个红点,“云梦山,一支,大约三四十人。以采药为生,是山中猎户,在云雾最浓的山谷里隐居。我三年前联系过他们,带头的叫苍术,是个沉稳老练的猎户头儿。他的女儿绣鸢,我印象很深,是个会编花环的小丫头,一手百步穿杨的好箭术。”
雪闻笙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圆润清秀的脸,也想起了从前在海岛上围着她给她带花环的鸣宝他们,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喊“玄女姐姐看看我编的花环......”她的眼眶微微一热。
成天灏的手指继续移动,指向北方的一片大泽:“北海沼泽,一支,人数不多,约莫二十来个。带头的是个老人,叫玄伯,精通占卜和星象。他们在沼泽深处的芦苇荡里建了一个小村落,用芦苇编织房屋,以渔猎为生。玄伯年纪很大了,但精神矍铄,每次见我都说‘天灏啊,你什么时候给我带壶好酒来’。”
他嘴角上扬,陷入了某种美好回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另外,还有一些零散的族人分布在凡人的城镇之中。他们没有固定的聚居点,各自以不同的身份混迹在市井里,有的是富商家中的账房,有的是医馆里坐诊的大夫,有的是手艺精巧的木匠,还有的在勾栏瓦舍里以歌舞卖艺为生。”
成天灏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几个城池符号上分别点过,很是感慨:“魅族人天生容貌出众,这本是天道给我们的一份馈赠,却也成了我们最大的危险。要想藏身于凡人之中,那些没有灵力护体的族人不得不利用这副皮相,去换取一个容身之处。有些人在青楼楚馆里强颜欢笑,有些人在富户家中战战兢兢地隐藏着身份。他们每一个人,都以只有族人才能辨识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联系着彼此,互相扶持,互相掩护。大家一直在努力靠近、聚集,从来没有放弃过。”
雪闻笙的目光在那一个个红点上逡巡。每一个红点旁边,都有一个极小极小的数字,那数字代表了活着的人数。有的地方二三十,有的地方十来个人,最醒目的是那一个孤零零的红点,旁边写着鲜红的“孤”字。
只有一个。
他是谁?他在哪?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周围没有一个族人,没有一个人能听懂他血液里的声音,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深藏在心底,属于魅族的骄傲与伤痛。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多少个深夜,他独自望着天上的月亮,会不会想起曾经在海岛上繁花似锦的家园?会不会觉得自己是被遗忘在世上的最后一个魅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