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死海,族人们暂时在这里避难的地方。
雪闻笙悄然落在一块高耸的礁石上,放眼望去,终于看到了那道结界。
一个巨大的淡绿色的半透明光罩,像一只倒扣的碗扣在死海岸边。光罩的边缘肉眼可见的薄弱,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微裂纹,无孔不入的瘴气正从那些裂纹里渗进去。光罩的颜色也极其暗淡,像快要没油的灯盏,一闪一闪的,真教人担心它下一秒会不会彻底熄灭。
结界里,她隐约看到了一些建筑的轮廓,用黑色礁石垒起来的低矮房屋,用海藻晒干铺成的屋顶,还有一些简陋的栅栏和通道。有人在走动。
身形单薄,步履蹒跚。
是她的族人们。
雪闻笙正要飞身而下,忽然被高岭上的一个身影吸引。挺拔修长,穿着一身玄色长袍,站在光罩外围最高的那块礁石上,一动不动眺望她这个方向。海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头发在风中乱舞,可他执拗站着,像一尊雕像,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是荣御。
雪闻笙纵身跃下,稳稳落在那块礁石上,站在荣御面前。
荣御看着她的脸,呆了一瞬,然后眼里猛地涌出了泪水,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下巴上的青胡茬好几天没刮了,雪闻笙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他如此模样。
“我来了。”雪闻笙看着他,轻叹一声。
“玄......玄女。”荣御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魅族最高的礼。“属下在此恭候多日了。您没有食言。”
雪闻笙伸手,握住了荣御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她的手坚韧有力,非比寻常,荣御愣愣地抬起头来,这才注意到她的变化,她的容貌气质,她眉间那道红痕,那股深不可测的气息,跟从前大不一样。
“你......”他瞪大了眼睛,“您的禁制解了?”
“解了。”雪闻笙点了点头,越过他,望向那道摇摇欲坠的结界,“先不说这些。结界快要撑不住了。”
她不再耽搁,足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飞到那道结界上。从上方俯瞰,结界的状况比她刚才看到的还要糟糕,光罩上最大的几条裂纹几乎贯穿了整个穹顶,瘴气正从那些裂纹中不断地灌进去,雪闻笙悬停在结界上方,拔出腰间的圣剑。
圣剑出鞘的刹那,光芒照亮了整片死海。那光芒穿透了铅灰色的云层,驱散了一小片瘴气,在灰黑色的海面上投下了一道温暖的光带。她双手握剑,将剑尖指向下方的结界,闭上眼睛,调动起全身灵力。
光芒从她身上喷薄而出,沿着圣剑的剑身倾泻而下,注入到即将破碎的结界之中。圣剑和她体内魅族玄女的血脉之力在结界中融合交汇。光罩像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生命力,从薄如蝉翼变得厚实稳固,那些裂纹一片一片地愈合,然后不断扩大。
原本笼罩了岸边一小片区域的结界,在雪闻笙的灵力灌注下缓缓向外延展,一寸一寸推进,将更多的死海海水纳入了结界范围内。当结界的边缘触碰到海水时,那些灰黑色粘稠的海水,竟然变蓝了,瘴气也被结界隔绝在外,结界的内部空气中充满了清新的灵气。
这是刹那间发生的转变,可对于死海中的魅族人来说,这是许久以来他们第一次呼吸到清甜的空气。
雪闻笙收起焚梦,从空中缓缓降落,她刚站稳脚跟,就听见四面八方传来了声音。
那些矮小的礁石屋里,有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晒着海藻的架子上,有人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愣愣,望着她,远处正在修理结界边缘的几个青年停下了手中的工具,手中的礁石锤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看着她。有一位老婆婆眯着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忽然捂住了嘴,潸然泪下。
他们看到了雪闻笙眉间的红痕,和她手中圣剑。
女使长临终前用最后一丝心力预言中描述的那样,他们的玄女回来了。
一个人最先跪下了,然后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族人从礁石屋里走出来,朝着雪闻笙的方向聚拢。他们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从近处蔓延到远处。
雪闻笙站在他们面前,他们都是她的族人,她的血亲,她在世上最深的根。他们在死海里熬了这么多天,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现在不能哭,她是玄女,是王。她的泪水必须等到真正能肆意流淌的时刻才能落下。此刻她需要给他们的是力量,是希望,她应该拿出一个王者应有的姿态。
“你们都快起来。”
族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雪闻笙环视着这一张张饱经风霜,却依然坚韧的面孔,看到他们的眼睛里,除了泪水之外,还有光,是希望在燃烧时发出的光。
“我是墨璃。我是女使长临终前预言中的魅族玄女。”她举起圣剑,剑身熠熠生辉,星辰璀璨般照亮了每一个族人疲惫的面容。她的声音在结界中回荡,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族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知道每一个深夜你们听着死海潮声无法入眠的时候在想什么,我知道每一次看到族人倒下时你们心里有多痛。我都知道。”
她声量渐高,眉间的红痕隐隐发亮:“但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我向你们承诺,现在就带你们离开这里。以后魅族人会光明正大地生活在天地之间,再也不会苟延残喘,再也不会任人欺辱!”
她将圣剑高高举起,剑身上的光芒直冲结界顶端,将整个死海照得如同白昼。她气势如虹,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轰然炸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谁敢轻视我们,谁就得付出代价!谁敢对我们出手,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魅族之王的愤怒!”
话音刚落,死海上空铅灰色的云层竟然被震开了一道裂隙。一缕真正的阳光从裂隙中穿透下来,照射在结界上,照射在每一个族人的脸上。
那是死海经年来出现的第一缕阳光。在这簇阳光下,魅族族人的脸庞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那些干枯的、灰败的面容,仿佛在这一刻恢复了几分当年的神采。
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了一片震天的欢呼声。
“吾王威武!”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了这四个字,然后这四个字就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青年男女们互相拥抱着又哭又笑,所有人的眼中都盈满了泪水,喜悦的泪水,绝处逢生的泪水。
“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不是在做梦吧!”
“回家了!我们终于要回家了!”
“女使长在天有灵,她一定看到了......”
一个婆婆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仰望天空,嘴角挂着一个笑容,旁边一个青年扶着她,自己也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畅快。
孩子们在欢呼声中蹦跳起来,灰扑扑的眼眶里迸发出了属于孩子的光芒,是快乐。
雪闻笙心中百感交集。她做到了,她把他们从绝望中带了出来。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
欢呼声渐渐平息之后,几位老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走到雪闻笙面前,齐齐躬身行礼。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形高瘦,面容庄重的老者,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沉稳而清明,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长者风范。
“玄女。老朽木黎,是死海这一支的长老。这几位是雷昊长老、雨岩长老和青萝长老。”
“是。”雪闻笙一一像四位长老点头致意。
木黎长老稳重如山,雷昊长老高大沉默,雨岩长老眉头微蹙、面色急切,青萝长老面容温婉柔和,正用手帕悄悄擦拭着眼角的泪水。他们性格不同,能力不同,有一样相同,他们的眼神里有种在绝境中淬炼出来的坚韧和智慧。
“四位长老辛苦了。”雪闻笙由衷佩服,“这些日子,多亏了你们与女使长一同撑着。”
木黎长老摇了摇头,神色肃然,感慨道:“玄女言重了。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尽己所能苟延残喘罢了。真正撑起这片天的,是女使长。她在的时候,每日都会到结界边缘巡视,修补每一处裂隙,照顾每一个族人。她把自己最后的力量都用在了这道结界上,也用在了我们每一个人身上。”
说到这里,他声音微微低沉了一些,其他几位长老的神色也黯淡下来。雨岩长老向来是个急脾气,眼眶红红的,抢过话头说:“女使长临终前最后预测了一次,说玄女您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带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就是靠着这句话撑到现在的!我有时候都快撑不下去了,可一想到女使长说您一定会来,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去用袖子狠狠地擦了擦眼睛。青萝长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接过话头:“玄女莫见怪。我们所有人都是靠着女使长的遗命撑着这一口气的。她说您会回来,我们就信。我们信她,也信您。”
雪闻笙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女使长把所有的信任都押在了她身上,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丝怀疑的余地。
“我知道。”雪闻笙轻声说,“我知道她的遗命。在尘寂山的时候,荣御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木黎长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雪闻笙腰间那柄圣剑上,颤声道:“玄女,这把剑......可是圣剑焚梦?”
“是。焚梦,我终于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