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天御,那张和成天灏一模一样,却对她露出厌恶的脸,觉得寒意彻骨。
这是灵族对魅族深入骨髓的歧视,在漫长岁月中被固化为了“正道”的偏见。
在天御的世界观里,这种偏见不是需要被质疑的错误,而是理所当然的天理。他从小接受的每一句教诲、翻阅的每一页典籍、聆听的每一次长老训诫,都在向他灌输同一个“事实”,灵族是清白的仙根后裔,你要努力。而魅族是堕落的妖邪异端,不被所有人待见。
她后退一步,想再说点什么,不小心碰到了一个健硕的胸膛,成天灏来她身后,低沉开口:“别费口舌了,你说什么他都不会信的。”
雪闻笙闭上了嘴。她看着天御眼里燃烧的恨意,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他来,不是为了听解释的。他是来执行审判的。
天御站在船头,公事公办,一字一句地宣告了玄门的判决:“玄门各宗已经商议过了。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主动伏法。交出玄门叛徒成天灏,交出圣剑焚梦,自废灵识,然后自戕谢罪。这样,你的族人可以保全。玄门不会牵连无辜。”
这番话说完,海面上数十艘战船上的修士们严阵以待,看她如何回应。
而雪闻笙如何呢?
她“哈哈”笑了一声,觉得这个提议荒谬至极,冷嘲道:“第一,尘寂山的事,绝不是我做的。我来尘寂山的时候,它好好地立在那里。我离开的时候,它也一样。这个黑锅,我不背。”
“第二,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想知道尘寂山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更想查出幕后黑手是谁。”
“第三,你刚才说的那个提议,我一个字都不同意。成天灏是我的族人,我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焚梦是我族圣物,凭什么交给你们?至于自废灵识,你们要是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来拿,不妨试试。但别怪我事先没说明白,上一个想从我手里拿东西的人,现在还躺在烈焰山上养伤,连翻身都费劲。”
天御没有说话。
雪闻笙看了一眼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和修士方阵,知道他们绝不会罢休,便朗声道:“既然你们这么笃定尘寂山的事是我做的,那我就跟你们回去一趟。去亲眼看看那座山,到底是怎么被毁掉的。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作证,我雪闻笙,今日主动踏上尘寂山,不是伏法,不是认罪,而是去查清真相。等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天,我要让那个栽赃嫁祸于我的人,付出你们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付不起的代价。”
她不怒自威,成天灏皱眉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他知她心意已决,雪闻笙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她既然敢去,就有把握全身而退。况且尘寂山那边也确实需要一个了断,不把事情查清楚,这个黑锅就会永远扣在魅族头上,以后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雪闻笙回头,向他低声嘱咐:“等我。”
“嗯。”这次,他多加了一句,“小心。”
“好。”
然后雪闻笙足尖轻点,化作一道光,朝北偏西的方向破空而去。
她一路从来不曾回头,因为她知道身后的海岛上,有人在看着她。她必须强大、从容、无所畏惧。即便她此刻的心已经为尘寂山的噩耗痛得快要裂开了。
她心急如焚,很快就到了尘寂山。
她落在一块焦黑色的巨石上,落地之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记忆中那座钟灵毓秀的仙山,已经彻底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尘寂山真的死了。
风卷着炭屑从她脚边刮过,她一动不动。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鸟鸣,溪声,草木拔节时细碎的噼啪声,连风声都是哑的。曾经参天的古木只剩黑黢黢的残桩,空气中有股浓烈的焦糊味,混着瘴气腐败的甜腥,她好陌生。
这里是哪里?
她凭着本能向前飞快掠过,在满目一片一片焦黑中,努力分辨,终于认出了一块巨石。虽然它现在已经看不原本的模样了,但她记得这个位置。那时候的尘寂山终年云雾缭绕,峰顶有积雪,雪线以下是苍翠的松林,早些时候,明决常常站在这里俯瞰众山。
往上的峰顶有终年不化的积雪,雪线以下是苍翠的松林,松林里有松鼠和山雀,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只胆小的麂子在溪边喝水。她记得正殿前有一棵千年老树,每到花开时候就开出满树白花,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她后山整片都是药圃,她上午的课业之一就是浇水施肥除草,看着那些嫩绿的苗一天天长高,心里满满当当的都是欢喜。
药圃里还有一片她的“秘密基地”。每次她心情不好,就会跑到那里对着两个木头人说话,一说就是一整个下午。庭院外面有几棵老松,其中有一棵最大的,树干上刻着她小时候用匕首刻的字,虽然刻得歪歪扭扭,但她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那是她留在尘寂山上的印记。她记得特别清楚,山脚下有一条清溪,冰凉清甜,她那时候最爱在溪边踩水,把脚丫子泡在凉丝丝的水里一泡就是半天,明决告诫过她说这样会得风寒,她就是不听,明决就让童心默默在她泡完脚之后递过来一条干布巾。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地从她脑海中掠过。她以为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偏殿外青石小径上的青苔,后山药圃里她亲手种下的当归,石屋外墙上的爬山虎,老树冬天开出的第一朵白花,还有那些数不清的、藏在山间各处的小秘密和小惊喜,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老树化成了灰,青石板碎成了渣,清溪干涸见底,溪底的石头被烧得发白。一片焦黑死寂,连风都带着膻味的废墟。
雪闻笙的手在微微发抖,心痛极了。
玄门的修士们从后面围了上来,近千名修士,各色法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各色法器在幽暗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