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啸天找到叶枫桥的住处时，天已经擦黑了。

是托了码头附近杂货店的老板打听来的——傍晚在码头分开后，他没心思再管送货的事，把货车交给副手打理，自己揣着满心的焦灼，沿着叶枫桥消失的小路一路找过去。那条路蜿蜒曲折，两旁长满了齐腰的荒草，尽头连着一片老旧的居民区，矮矮的平房挤在一起，墙面斑驳，屋顶的瓦片有些已经脱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梁，透着一股陈旧的衰败感。

杂货店就在居民区入口的拐角，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叼着烟斗慢悠悠地收拾货柜。苏啸天上前打听叶枫桥的住处时，老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才含糊地指了指居民区深处：“穿米白衣服那小伙子？住最里头那间小平房，靠海边的，独门独户，好找。”

道谢后，苏啸天顺着老头指的方向往里走，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两旁的平房大多黑着灯，偶尔有几户透出微弱的灯光，夹杂着隐约的咳嗽声和电视声，裹在深秋的冷风中，显得格外寂寥。越往里走，海风的咸湿味越重，还混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走到居民区尽头，果然看见一间孤零零的小平房，坐落在离海岸线不远的地方，没有院墙，只有一圈低矮的木栅栏围着，栅栏上爬着枯萎的藤蔓，稀稀拉拉地垂下来，像垂暮老人的白发。房门是老旧的木门，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头纹理，窗户糊着一层薄纸，透着昏黄的灯光，在暗沉的夜色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苏啸天的脚步放轻了，慢慢走到栅栏外，隔着一段距离站定，目光落在那扇透着灯光的窗户上。窗户上映着一道单薄的身影，隐约能看到叶枫桥正坐在桌前，不知道在做什么，动作很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他没敢贸然上前敲门，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心里的疼又开始蔓延。这样破败偏僻的地方，叶枫桥怎么会住在这里？他这些年，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身上的药味，苍白的脸色，虚弱的身形，无数个疑问堵在心里，让他既焦灼又心疼，却又怕惊扰了屋里的人，只能硬生生忍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冷风吹得他浑身发僵，指尖冻得发麻，屋里的灯光依旧亮着，那道身影始终没怎么动。苏啸天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给叶枫桥发一条信息，哪怕只是问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可点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存了多年却从未拨通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他怕，怕信息发过去，换来的还是冷漠的回应，甚至是被拉黑的结局。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屋里的灯光突然灭了。苏啸天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隔着栅栏望向房门，隐约听到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带着明显的虚弱，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苏啸天的心上。

他再也忍不住了，快步走到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叶枫桥，是我，苏啸天。”

屋里的咳嗽声顿了一下，随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苏啸天的心沉了沉，又敲了敲房门，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叶枫桥，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担心你，你刚才咳嗽得厉害，是不是不舒服？我带了你可能需要的药，你开门好不好？”

他来之前，特意去附近的药店买了些感冒药、止咳药，还有一些补身体的营养品，都装在随身的袋子里，此刻紧紧攥在手里，袋子的边缘硌得手心发疼，却远不及心里的焦灼。

屋里依旧没有动静，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苏啸天站在门外，心里又酸又涩，像被灌满了陈醋。他知道叶枫桥在刻意回避他，可他不能就这么走了，看着叶枫桥这副模样，他怎么放心得下？

“叶枫桥，我就站在这里，不进去，就想确认你没事。”苏啸天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要是不想见我，等你好了，我就走，再也不打扰你，行不行？”

又过了许久，屋里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接着，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叶枫桥的脸出现在门缝后，脸色比傍晚在码头时还要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显然刚才的咳嗽耗了他不少力气。

他的眼神依旧淡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看着苏啸天，语气冰冷：“你怎么还没走？我说过，我不想被打扰。”

“我担心你。”苏啸天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心里的疼更甚，举起手里的袋子，“我买了些药和营养品，你拿着，按时吃，对你身体好。”

叶枫桥的视线扫过那个袋子，没有接，只是冷冷地看着苏啸天：“不需要，你拿走。”

“叶枫桥，你别这样。”苏啸天的声音带着恳求，“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可你的身体不能拖，你看你都咳成这样了，好好吃药才能好起来。”

“我的身体怎么样，和你没关系。”叶枫桥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作势要关门，“苏啸天，你走吧，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报警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苏啸天的心里，让他瞬间僵在原地。他没想到叶枫桥会说出这样的话，原来在他心里，自己已经成了需要报警驱赶的人。

心里的委屈和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眼眶瞬间红了，却还是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看着叶枫桥决绝的眼神，知道自己再坚持下去，只会让他更厌烦，只能慢慢放下举起的手，声音沙哑：“好，我不逼你，药我放在门口，你记得拿进去吃，别糟蹋自己的身体。”

说完，他把袋子轻轻放在门槛旁，又深深地看了叶枫桥一眼，那眼神里藏着无尽的牵挂和不舍，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叶枫桥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直到苏啸天转身离开，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他才缓缓蹲下身，捡起门槛旁的袋子，指尖触碰到袋子的温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隐隐作痛。

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缓缓滑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袋子，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咳嗽声再次涌了上来，比刚才更剧烈，每咳一下，胸口就像被重物碾压般疼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怎么会不明白苏啸天的心思？怎么会感受不到他的牵挂？可他不能回应，也不敢回应。有些伤口，一旦撕开，只会更疼；有些过往，一旦触碰，只会让两个人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桌前，把袋子放在桌上，慢慢打开。里面整齐地放着各种药盒，还有几罐蛋白粉和维生素，每一样都贴着便利贴，上面写着详细的服用说明，字迹苍劲有力，是苏啸天的笔迹。

看着那些字迹，叶枫桥的心里像被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滋味。他记得，以前苏啸天从来不会这么细心，连自己的东西都经常丢三落四，可现在，他却能为自己做得这么周到。

可这份周到，他承受不起。

他拿起那些药盒，看了一眼，又轻轻放下，转身走到床边，躺了下来。窗外的海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户，发出“砰砰”的声响，像在诉说着无尽的悲凉。他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以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们还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屋里冷得像冰窖。苏啸天总是把他裹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还会笨手笨脚地给他煮姜汤，虽然味道不怎么样，却带着满满的暖意。那时候的苏啸天，虽然穷，虽然忙，却总会把最好的都留给她，总会在他需要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苏啸天接手了家里的生意，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甚至有时候几天都见不到人影。他不是没抱怨过，不是没委屈过，可每次看到苏啸天疲惫的身影，看到他为了给两个人更好的生活而拼命努力的样子，他就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想安安静静地等他，守着那个小小的出租屋，等着他回来。

直到那天，他拿到了那张诊断书，上面的“肺癌晚期”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碎了他所有的希望。他不敢告诉苏啸天，那时候的苏啸天，正处在事业的关键期，一大堆烂摊子等着他去收拾，他不想成为他的累赘，不想让他分心，更不想让他看着自己一点点走向死亡。

所以，他选择了离开，选择了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两个人之间的联系。他以为这样，苏啸天就能安心打拼，就能拥有更好的生活，就能慢慢忘记他。可他没想到，苏啸天会找他找了这么久，更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次遇见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自己能冷漠地推开他，可当看到苏啸天眼里的牵挂和愧疚时，他还是忍不住心疼，忍不住动摇。

可他不能回头，他的时间不多了，他不想拖累苏啸天，更不想让苏啸天陪着他经历生离死别，那样的痛苦，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咳嗽声再次袭来，叶枫桥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窗外的海，依旧在呼啸，像在为他的悲凉而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