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槐第一次见云雀,是在他开了三年的“槐下修书”店里。
那天雨下得邪乎,跟老天爷往人间泼洗脚水似的,砸在店门口的老槐树叶上,溅起的水花能漫过门槛。林槐正蹲在柜台后,跟一只误闯进来的流浪猫“谈判”——他用半块金枪鱼罐头,换猫不许再扒他刚修好的线装书。猫倒是通人性,尾巴圈着罐头盒,正舔得满脸油光,店门“吱呀”一声被撞开,带进一屋子的雨气和一个跌跌撞撞的姑娘。
“抱歉抱歉!实在没处躲了,雨太大,我就借避十分钟,不耽误你做生意!”姑娘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话音还没落地,就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头发梢滴着水,在地板上砸出一小片湿痕。她穿件明黄色的冲锋衣,背后印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手绘字:“云雀的飞行路线,从不按导航走”,跟她此刻狼狈的样子比起来,倒有种莫名的反差萌。
林槐抬头看她,姑娘眼睛很亮,像浸在雨里的星星,就是此刻沾了点水汽,显得格外圆。他指了指柜台旁边的藤椅,声音慢悠悠的,跟他店里的老槐树一个调性:“没事,坐吧,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说着从抽屉里翻出条干毛巾递过去,“擦擦干,别感冒了,不然你这‘云雀’就得变成‘落汤雀’。”
姑娘接过毛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自己衣服上的字,忍不住笑出声,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你眼光挺毒啊!我叫云雀,不是天上飞的那个,是姓云,名雀。”
林槐“哦”了一声,伸手摸了摸旁边蹭他裤腿的猫,语气平淡:“林槐,树林的林,槐树的槐。”
“林槐?”云雀重复了一遍,眼睛往窗外瞟了瞟,正好看见店门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怪不得你店叫‘槐下修书’,原来跟名字有关啊!你这店挺有意思,不像别的书店,满墙都是畅销书,你这儿净是些旧书,还有好多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是拿来修的?”
她一边说,一边好奇地站起来,踮着脚往书架上看,冲锋衣的衣角扫过柜台,差点把林槐刚摆好的修书工具碰掉。林槐眼疾手快扶住,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心点,那些工具比我年纪都大,碰坏了没地方配。这些旧书有的是顾客拿来修的,有的是我收的老书,修好了留着,有人喜欢就卖,没人喜欢就自己看。”
云雀吐了吐舌头,赶紧收回手,又坐回藤椅上,抱着毛巾问:“那你修书赚不赚钱啊?我看这街上的店,不是奶茶店就是服装店,你这修书的,估计没多少人来吧?”
这话问得实在,林槐也不避讳,笑着说:“赚得不多,够养活我自己,再加这只猫。”他指了指那只已经把罐头吃完,正蜷在他脚边打盹的猫,“它叫‘墨汁’,上次我修书,它把墨汁扒翻了,染了我一件白衬衫,就给它起这名了。”
云雀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墨汁正好打了个哈欠,露出粉嫩的舌头,她忍不住伸手想去摸,又怕猫不乐意,试探着问:“它不咬人吧?我超喜欢猫,就是我租的房子不让养,只能看看别人的。”
“不咬,就是有点馋。”林槐说,“你要是想摸,给它挠挠下巴,它能跟你贴贴。”
云雀立刻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挠着墨汁的下巴。墨汁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还轻轻扫了扫她的手背,看得云雀眼睛都亮了:“天呐,它也太乖了吧!比我楼下那只总抢我外卖的橘猫乖多了!上次我点了份黄焖鸡,刚放门口,转头拿个钥匙的功夫,就被那橘猫叼走了一块鸡肉,气得我跟它在楼下对峙了十分钟!”
林槐听着,忍不住笑了。他平时在店里,要么跟旧书打交道,要么跟墨汁发呆,很少有人跟他说这么多琐碎又有趣的事。云雀说话的时候,语气特别生动,手还会跟着比划,说“对峙”的时候,还特意挺了挺胸,像真的在跟橘猫吵架似的,格外可爱。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阳光透过云层,在老槐树叶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云雀看了看手机,突然叫了一声:“糟了!我忘了我还要去送东西!再不去客户该催了!”
她赶紧站起来,把毛巾叠好递还给林槐,又摸了摸墨汁的头:“墨汁,我下次再来看你啊!林槐,谢谢你让我避雨,还借我毛巾,下次我请你喝奶茶!”
说完,她抓起放在门口的帆布包,冲林槐挥了挥手,就冲进了雨里,明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和帆布包上挂着的小铃铛“叮铃叮铃”的响声。
林槐拿着毛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那抹黄色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店。墨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蹲在柜台边,盯着门口看,像是在等刚才那个姑娘回来。林槐摸了摸它的头,笑着说:“看什么呢?人家要去送东西,下次还会来的。”
本以为只是一句随口的承诺,没想到云雀还真的来了。
三天后的下午,阳光正好,林槐正在修一本民国时期的诗集,墨汁趴在他旁边,把爪子搭在书页上,跟个监工似的。店门被推开,“叮铃”一声,云雀拎着两杯奶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林槐,墨汁,我来啦!”
墨汁先反应过来,立刻从桌上跳下来,跑到云雀脚边,蹭着她的裤腿叫。云雀蹲下来,把奶茶放在地上,先摸了摸墨汁,然后拿起奶茶递过去:“给你的,珍珠奶茶,三分糖,少冰,我看你店里安安静静的,估计不爱喝太甜太冰的,就按我的喜好减半点的,不知道你爱不爱喝。”
林槐接过奶茶,杯壁带着微凉的温度,他说了声“谢谢”,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珍珠Q弹,甜度刚好,确实合他的口味。他抬眼看云雀,发现她今天没穿冲锋衣,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一个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比上次见的时候,多了几分清爽。
“你今天不送东西了?”林槐问。
“送完啦!”云雀找了个藤椅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我其实是做手作的,平时帮人做些定制的小饰品,昨天那个客户要的是一对情侣手链,今天送完就没什么事了,想起上次说要请你喝奶茶,就过来了。”
她打开小盒子,里面放着几样小巧的饰品,有木质的书签,还有银质的小吊坠,做工很精致。云雀拿起一个木质书签,递到林槐面前:“这个书签是我用槐木做的,上面刻了个小槐树,你看,是不是跟你店门口那棵有点像?我上次看你店里好多书,应该用得上书签,就给你做了一个。”
林槐接过书签,指尖触到槐木的纹理,温润细腻,上面的小槐树刻得栩栩如生,连树叶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他心里有点暖,长这么大,除了家里人,很少有人会特意给他做东西。他把书签放在手边的诗集上,笑着说:“挺好的,很喜欢,谢谢。”
“喜欢就好!”云雀见他喜欢,笑得更开心了,“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幼稚呢!对了,你平时修书,是不是特别无聊啊?每天就对着这些旧书,也没人说话。”
“还好。”林槐说,“这些旧书都有自己的故事,修书的时候,就像在跟以前的人对话,不无聊。比如这本诗集,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是一对情侣的合影,背面写着1945年,估计是以前的主人夹在里面的,现在照片都泛黄了,但还能看清两个人的笑脸。”
云雀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看着诗集里的照片,眼神里满是好奇:“哇,那也太有意义了吧!那这本书的主人,现在还活着吗?会不会来找这本书啊?”
“不知道。”林槐摇摇头,“这本书是我从一个旧货市场收来的,原主人应该早就不在了,或者已经忘了这本书。我能做的,就是把书修好,让它能多保存几年,说不定以后有人看到,还能想起照片里的这两个人。”
云雀点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林槐,你也太浪漫了吧!我以前觉得修书就是修破本子,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讲究,还能跟旧时光对话,太酷了!”
被她这么一夸,林槐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转移话题:“你做手作,应该也挺有意思的吧?每一件饰品,都是定制的,也有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