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侄儿存心欺瞒,”谢砚迎着谢峻目光,“实因此事牵连母家,干系重大。敌暗我明,未有铁证之前,妄言便是授人以柄,恐招致倾覆之祸,更可能……打草惊蛇,令幕后真凶遁形。”
“小叔,我此前察觉,幽州李劭麾下的黑铁,竟出现在了寿春李恕手中。斥候追查之下,发现琅琊、弘农一带藏着一条私下转运黑铁的走私线。我前往黑石堡调查此事,回程途中遭遇截杀,幸得神秘人相救,可转头便被人在伤药中下了毒。”他顿了顿,见谢峻神色已从悲恸转为凝重,继续道:“而那下毒之人,经查证,正是来自琅琊王氏。”
谢砚将所有涉险与被救轻描淡写带过,只着重于阴谋本身:“弘农杨氏与南北二李暗通款曲,本就已是谢家心腹大患,我虽心知肚明却无法阻止。更可笑是,我母亲被自家人残害,我又遭同样手段毒杀!”说到此处,他闭闭眼,好似在压制悲从中来的情绪。
“南北二李的阴谋诡计尚可算作外敌陷害,可我谢氏内部之人为了蝇头小利,便置大业于不顾!长此以往,谢家基业迟早毁于一旦!”
谢峻听完,面色暗沉。他一直以为琅琊王氏对谢砚的支持大不如前,是因王氏亡故、杨氏上位的缘故,却没想到背后竟藏着这般龌龊的勾结与背叛。
“你可查过王氏三房王殊?”谢峻突然开口。
谢砚眸色微动,静待他下文。
“王氏家主王晏,老迈昏庸,时日无多,并无此等蛰伏的城府。”谢峻缓缓道,“然王殊此人,野心勃勃,不甘屈于人后。可他母族势力单薄,将来想要接替王晏成为下任家主,非借助外力不可。若他想借弘农人之力壮大自己在琅琊的势力,那么毒杀你母亲,是为杨氏上位铺路,也是他向杨氏纳的投名状。”
这些年他追查杨氏罪证,竟然疏漏了这王氏家族内部的黑手。
“小叔对琅琊情况知之甚深啊。”谢砚难掩一丝讶异。
“你母亲走后,我离开了谢家云游四方。”谢峻看一眼谢砚,带着怅然道:“起初不过是想寻个清静,追寻一些自己的答案,却因缘际会,查到了诸多与杨氏相关的蛛丝马迹。”
“而追查查杨氏时,难免会牵扯到琅琊王氏,对其内部人事自然多了几分留意。”谢峻缓了缓气息,话锋一转:“说起追查之事,你刚才提及的幽州黑铁一事——我已掌握弘农杨氏在其运输中,暗中提供便利、收受巨额贿赂的铁证。”
“什么?”谢砚做出乍闻此事很是震惊的样子,“此事弘农杨氏做得极为隐秘,小叔竟已拿到铁证?”
“你是大哥嫡子,谢砾之兄,自然寸步难行。”谢峻自嘲地勾了勾唇,“而我,这些年游离于谢家核心之外,除了形式上的宗族事务,与他人无有利益,行事反倒方便许多。”
谢砚了然。他此前只知谢峻常年在外,却不知其中竟藏着这般隐情,更不知对方竟默默查了弘农人这么多年。
“此次大哥请我回来暂代家族事务,我本打算将杨氏的罪证呈上。”谢峻沉吟片刻,终于还是说:“然,我有一物在杨氏手中,需得先将它拿回,才能做后续之事。此事要些时间想办法。如今,你的毒虽已有解法,却莫要让杨氏发现。虽是琅琊人背刺于你,但深究下去,根源还是在弘农。待我想法从杨氏手中拿回我的东西……”
说到此处,谢砚出声打断:“小叔,秋天时,我从黑石堡回程遇袭,逃至岱苍山几乎被杀。是一队神秘人马出手相助,才让我得以脱身。然而,这队人马救了我就离开了,并未留下线索。小叔可知晓,这是何人所为?”
谢峻闻言,目视谢砚,沉默半晌,缓缓开口:“是我。”
短短二字,却让谢砚心头一震。虽然他隐约有猜测,亲耳听到答案时,仍难掩思绪万千。
“我收到密报,知你有险,星夜兼程赶去,却还是晚了半步,未能护你周全,让你遭遇那般凶险。好在你的兖州军当时已在不远处寻你,因而我不必露面,以免暴露多年隐藏。”谢峻道出当日之事,眼中却还有自责。
谢砚凝视谢峻良久。
终于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页,递到谢峻面前:“小叔,物归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