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南生循着声响行至工匠营外,营房内的景象让她僵在原地,满心皆是震撼。
火光熊熊映照下,人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他们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呼吸沉重,却仍机械地挥舞着手中工具,动作麻木。角落里,有蜷缩的尸体被拖拽着往营外扔。更远处,一名监工头目正指着地上力竭瘫倒的老匠人厉声呵斥,语气凶狠:“废物!敢耽误浮桥工期,坏了主公的大事,你有几颗脑袋够砍,主公有令‘三班匠,逾期者斩’,岂是尔等能戏耍的?拖下去斩了,以儆效尤!”
“大人……饶命……小的还能做……饶命啊……”老匠人趴在地上,声音微弱,满是绝望哀求。
“住手!”楚南生终于忍不住开口喝止,快步冲上前。素白衣袍在火光与污垢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明。她俯身扣住老匠人的手腕,指尖下脉象微弱,她当即从药囊取出银针,精准刺入对方关键穴位。不过片刻,老匠人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喉咙里发出绵长的抽气,灰败的面颊上竟奇迹般地泛起一丝微弱血色。
监工头目反应过来后,上前呵斥:“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此捣乱!”他也心知救人是好事,可要真论起来,这些匠人个个都要医治,那如何还有人干活?“工期赶不上,谁担待得起?”他语气愈发焦急,“工匠营轮不到外人置喙,赶紧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楚南生抬眼正要说什么,营内又传来“哐当”一声重物倒地的声响——一名铁匠因在高温炉火旁连轴赶工,体力不支,直直栽倒在铁砧旁,昏死过去。她来不及与监工纠缠,快步朝那名铁匠奔去。
长天紧随楚南生上前,她生怕监工头目不长眼对楚南生动粗,一面警惕着对方,一面用眼角余光扫向营外,不知秋水那边行事如何。
而中军帐外,谢中正与秋水低语:“楚娘子怎会跑去工匠营?”
秋水皱着眉道:“她去给医署送药,听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就去了,我与长天...”
话音未落,屋内传来低低男音:“出了何事?”声音中带着似醒未醒的暗哑。
谢砚已有些日子没有好眠,今儿从颍水畔回来后好不容易歇下,此时安眠仅一个时辰,便又被吵醒。谢中不满地抬手点点秋水,转身冲着屋内恭敬回应:“主上,是楚娘子,她去了工匠营。”
......
片刻后,谢砚身着墨色常服走出帐外,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倦意。他挥退谢中与秋水,独自往工匠营而去,脚步轻悄,隐在暗夜之中。
工棚外,谢砚悄无声息地定住脚步。他的身形被一片巨大木料和杂物巧妙遮蔽在阴影里,只目光穿透嘈杂与混乱,锁在了场中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工棚里气氛并不美好,楚南生已连续医治数人,周遭匠人的目光纷纷黏在她身上,眼底藏着隐秘的希冀。一个念头在众人间悄然蔓延:若是倒下能得到医治,哪怕只是短暂歇息也好。这股微妙的异动虽未成形,却被经验老到的监工敏锐嗅到。他终于忍无可忍,抽出皮鞭打算将这个不合时宜来施展仁术的小郎君教训一番。
“这位大人!”
有声音似在呼唤自己,那工头循声望去,见一名魁梧的年轻男子向自己走来。他并不认识谢中,却莫名觉得此人颇有点气势。他暗自腹诽:今夜是什么日子,尽冒些莫名其妙的硬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