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中冷嘲她古老市侩的念法。
那枚领夹被她熟练地放在指节滚动,从漂亮秀气的中指一路滚到无名指,指甲干净,动作流畅熟练,银光时不时发出闪烁的光芒。
顾询却注意到她掌心的指节,指腹,虎口有着明显的薄茧,时间在上面留下痕迹,这是一双经常干重活累活的手。
与她脆弱单薄的外表形成强烈的反差。
在一次眨眼后,领夹消失在她的指尖,她的动作很快,以至于他只能像个傻子一样愣在原地。
祝千越拍了拍他的肩,他跟着垂眸,注意到那枚领夹凭空出现,在他的暗蓝色的领带上闪烁着银光。
她帮忙理了理有些歪掉的领夹,想到什么又顿住,“我差点忘记了,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别人碰你来着。”
她赤裸的目光向下望去,“不过感觉好像又不完全是。”
她的脚没有收回,反而加重了力道,她可比不上对方一尘不染的鞋底,一路赶来,虽然鞋边没有沾上泥点,鞋底必然是湿的,此刻在他上面留下一道深深的脚印。
死洁癖要被逼疯了。
祝千越满意地收回脚,心里的恶意好不容易散去一点,抬起脚后眸光微动。
“就像现在,你还真是……”她迟疑着,看见对方潮红失焦的眼才打算继续说。
“敏感呢。”
顾询终于明白了,她从头到尾都是在羞辱他。她手里还拎着一件外套,外套上的雨珠滴落到他的裤脚,将西装裤脚染湿,潮气让两人中间扩散,他的衣服也被她扯出杂乱的褶皱。
他像是跑去楼下淋一整夜的雨,分不清是水还是汗,身上比从外面回来的她还要湿,紧紧地贴在身上,跟随着胸口剧烈起伏,气喘吁吁。
着装最能体现出一个人的性格,衣服的陈旧度,类型能看出对方的社会地位。
当华丽的社交场人人褪去衣服,与圈养起的畜生有什么区别呢,连价值连城的饰品都会变成宠物的号码牌,他从前一直这样觉得。
可现在,他完整的领夹沾上灰尘又被人重新带上,腿间的腿夹早就松散,剪裁合身的西装裤上甚至沾上一个滑稽的泥脚印,无比狼狈。
偏偏他还为此……
他彻底意识到一切都被扰乱了。
窗边的狂风吹过来,雷鸣声几乎快刺穿他的耳膜,血液从耳朵倒灌进大脑,世界呼啸着,一如他原本固守成规的生活被彻底打乱。
顾询抬眼,狂风将他的一头脑热吹清醒,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此时算得上怨怼,又夹杂点其他,宛若积雨的乌云,终于不再沉默寡言,自恃清高。
“最近过得很不顺心吧。”
她愣住,“什么?”
他仍在继续:“我想不明白,你明明可以勒索我以求一笔不小的钱财,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毕竟你也说过,自己没有读过几年书,我想,我能给的东西应该足够让你满足。
可是你没有,反而是选择激怒我,除非你不想活了。最近一定过得很不顺心吧,以至于需要急忙找到一个发泄口,遇到了自己难以想象的东西,控制不住,实现不了的事情,烦恼像马蜂窝一样难缠,越滚越大。
你太年轻了,应该适当地藏住自己的情绪才对。”
他第一次说了那么多话,当然,因为面前是一个将死之人,所以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
她永远不会知道明天先来临的是暴雨还是晴天。
祝千越愣在原地,顾询的话跟一根针一样扎在她的后背,像是整个人被直白地剖析出来,就差指着她的穴位一点点讲解,在这种人面前藏不住一星半点。
她深呼吸一口气,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着看向眼前破防的人,又像在照镜子似的,坦白摊开。
“怎么,顾总院最近一丁点烦恼都没有吗?我不太相信,总会有人有自己的私欲与烦恼,光我知道的,你对于前段的议会投票结果迟迟一语不发,是有什么心事吗。”
她看见他的眉头一下子皱得很紧,对方顿时道,“你是他们的人?”
她猜到他口中的他们是参与投票的人选。
祝千越摇头,无比坦诚,“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我只是一个会认真关注新闻的好市民。”
她想了想。
“有一点你倒是说对了,我确实还很年轻,有很多事情没经历过,还需要学习。不过比起我,恐怕顾总院更需要担心这方面,要是以后年老色衰,无力回天就糟糕了。”
年老色衰,无力回天。
顾询被气笑了。
他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此话一出,祝千越内心大惊失色。
嘎啦game里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应该羞涩脸红,为自己的失贞感到难堪。他应该多和她聊天,试图提升她的好感度,然后为她吃醋,最后在某个特殊事件中向她坦明心意,然后收获张隐藏CG。
他怎么会直接上来就说要杀掉她。
嘎啦game里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祝千越深呼吸一口气,那双向来明亮的眼沉寂下去。
他以为会看见她大惊失色,慌乱,像条刚上岸的鱼一样到处乱窜,或者是改口为自己狡辩,说宁愿死也不愿意向你们这些权贵求饶。
全都没有,她语气平静:“当然害怕,甚至我能来到这里,出现在你面前都是因为我怕死。”
祝千越对自己的定位很是清晰,困境越是痛苦,她挣扎得越是起劲,因为怕死怕痛,浑身能有使不完的牛劲。
但倘若她能享受到钱的好处,爱的温暖,不求回报的给予,哪怕是真正的合格公民身份,她都会停留在下城区止步不前。
她话到尾声突然转了个向,丝滑得像吹了个口哨。
“但同样,顶天立地的alpha顾先生也会有弱点。”
她举起终端,屏幕赤裸裸映在对方面前,名正言顺,中气十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翻开了警官的搜查令。
“在我死后的第一秒,这台终端就会识别到一切,两秒钟后,您的不雅照片就会出现在各大社交平台,媒体,以每秒十张的速度在实时交流上传开。
反之,只要我是安全的,人身安全不是出自“意外人祸”,您也可以体体面面地安享晚年,一辈子都是那个别人眼中风光十足的顾总院。
我想,我们应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才对,毕竟您什么样子我没见过啊。”
他有钱有权又能怎样,这世界上还是穷人多,看热闹的人多,金字塔底层的人多,到时候除非她赛博转生,秽土重生,否则他否想要清白。
现在的科技真是发达,简单易操作,连她都能摸索出不一样的功能。
如果她以后能全款买自己的房子,她一定要将里面的软装换成超全智能,再配上两个仿生人。
如果她能买一辆飞行器她一定会买最低调奢侈的一种,看着不显山露水,但是只要在黑夜里划过,就会有人认出“低调”的她。
祝千越更坚定活着,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她满脚脏水,了无牵挂。她扛过水泥进过厂,也曾在教堂里卖弄学识,用出色的记忆力给人提供乐子。
他们是一样的。
他们是平等的。
顾询的脸色在白青红三种颜色交织,来回切换,格外好看。
他本能地没有相信,直到瞥到那台小巧的粉色终端,太眼熟了,自家机子哪怕化成灰他都不会忘记。
未发布产品什么时候变成了通货膨胀。
眼前的所见所闻告诉他一件更糟糕的事情,这台终端真的有这个功能。
她的眉眼在他眼中无限清晰,仿佛要将人刻在骨子里,说不出是感到荒诞还是气恼,于是乎,他的腺体又开始痛了,像是潮湿的雨天将旧关节浸染,脖颈被看不见的塑料袋勒住,将他缠的密不透风。
连带他的信息素都受到影响。
顾询不知道契合度的高低区别有多不同,但他想自己一定是对她严重过敏,匹配度太低,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对方只会给自己带来痛苦。
祝千越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提出和他交换联系方式,还不是时机。
顾询在看见她掏出终端后眸光微动。
接着就听见空中响起一阵跌宕起伏的音乐声。
“过上了好日子红红火火,赶上了好时代喜乐年华——”
她看见来电人的名字,正是与她冷战了快一个星期的顾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