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先是落在小徒弟身上,见她神色安然,眸光清亮,比离家时更添几分沉静气度,心下微安。
随即看向她身旁的张佳乐——面色红润,气息沉稳绵长,眉宇间再无丝毫病弱阴霾,反而隐隐透出历经风波后更为凝练通透的气度。
更重要的是,两人并肩而立,之间流动的那种无言默契与亲密,是骗不了人的。
“师父,我们回来了。”瞿明阳轻声唤道,拉着张佳乐上前。
张佳乐随着瞿明阳,恭敬地行了一礼:“陈谷主,晚辈张佳乐,携明阳回来向您和各位师兄师姐请安,并厚颜叨扰,想在谷中过年。”
他语气恳切自然,将自己放在了晚辈和“家人”的位置上。
陈康年放下脉案,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回来就好,路上辛苦,坐下说话。彦儿,把炉子上煨着的姜枣茶端来。”
“是,师父。”奚彦应声去倒茶。
齐婧拉着瞿明阳在师父下首坐下,低声问:“这次回来能住到年后吧?”
“嗯,打算过了元宵再走。”瞿明阳点头。
陈康年看向张佳乐:“百花谷诸事,都妥当了?”
“劳陈伯记挂,大体已定。”张佳乐正色回答,将谷中后续清理整顿、人事安排等简略说了,末了道,“此番能顺利平息内乱,也多亏了明阳。若非她在谷中支持,晚辈……”他看向瞿明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情意,此刻虽未明言,但彼此心照,那份以命相托的沉重与深情,尽在不言中。
陈康年自然知晓其中关窍,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最后一丝因徒弟冒险而生的复杂情绪,也化作了欣慰。这孩子,到底觅得了真心疼惜她、也值得她付出的人。
“过去之事,不必再提。”陈康年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长辈的关切,“你们既已同心,日后更需相互扶持。江湖风波恶,百花谷树大招风,你身在其位,明阳在你身侧,都需时时谨慎。”
“晚辈谨记陈伯教诲。”张佳乐郑重应下。
这时,奚彦端了热茶过来,每人面前放了一杯,笑道:“师父,您就别一见面就考教了。憬暄和昭蘅一路奔波,先喝口热的暖暖。晚上咱们吃锅子,我准备了新鲜的鹿肉和山菌,正好驱寒。”
“大师兄的手艺,我可是想念得紧。”张佳乐从善如流,端起茶杯笑道。
“就你嘴甜。”齐婧也笑,“对了,三师弟前几日捎信回来,说外间事忙,今年怕是赶不回来过年了,还特意嘱咐,让我们代他向憬暄问好,说下次见面定要讨教百花谷的新招式。”
提起跳脱的三师兄,药庐里的气氛更显轻松。张佳乐笑着应道:“顾兄风趣,等他回来,定要好好切磋。”
众人都笑了起来。
傍晚,暖阁之中,红泥小火炉上的铜锅热气蒸腾,奶白色的汤底翻滚着诱人的菌香。各式新鲜的食材摆满了一桌,奚彦自酿的梅子酒开封,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
围炉而坐,热气与笑语将冬日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来,这第一杯,欢迎回家,团圆安康!”作为大师兄,奚彦举杯祝词。
“回家”二字,让张佳乐心中暖流涌动。他看了一眼身旁眉眼柔和的瞿明阳,与她一同举杯,郑重道:“谢谢师父,谢谢师兄师姐。”
清脆的碰杯声后,暖酒入喉,暖意直达心底。
饭桌上,齐婧细心地为大家布菜,说着谷中过年要准备的年货,哪家山民送了上好的冬笋,她今年想试着做一种新的梅花糕。
奚彦则与张佳乐聊着百花谷药材供需、年后武林大会的行程等较为务实的话题。
瞿明阳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身边人身上,看他与师兄师姐谈笑风生,看他细心地替自己剥好烫手的栗子,看他眼中映着温暖灯火,满是安宁。
陈康年看着眼前这热闹温馨的一幕,心中慰藉。小徒弟性子冷清,自幼坎坷,如今身边有了知冷知热、可托付终身的人,师门亦是她的坚实后盾,这便够了。
饭后,齐婧和奚彦收拾碗筷,陈康年回了书房。张佳乐牵着瞿明阳的手,慢慢走在廊下消食。
夜幕低垂,谷中安静下来,只余风声掠过树梢的轻响和远处温泉水流潺潺,廊檐下挂着的灯笼透出昏黄温暖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好像做梦一样。”张佳乐忽然轻声说。
“嗯?”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身中奇毒,朝不保夕,不知前路在何方。”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眸光在灯笼光下格外温柔,“现在,我却能牵着你的手,在你的家里,和你的家人一起,准备过年。”
瞿明阳心中柔软,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感受着他肌肤温热的真实触感:“不是梦。”
“我知道。”张佳乐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轻吻,“就是因为太真实,太美好,才觉得像梦。”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无尽的珍惜,“昭蘅,谢谢你。谢谢你救我,谢谢你陪我走过那些险境......”
瞿明阳眼眶微热,轻轻靠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这里也是你的家。”
张佳乐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住,下颌轻蹭她的发顶,嗅着她身上清苦微甘的药草香气混合着饭菜暖香,心中被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安宁填满。
窗外,细雪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飘落,在灯笼的光晕里,如同撒下细碎的银粉。
药王谷的冬天,因彼此的相伴与家人的温暖,变得不再寒冷,反而充满了团圆的期盼与新年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