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大会最后两日,气氛松弛得像什么民间庙会,真正的比斗早在张佳乐那场“百花表演”后就成了点缀,如今擂台上你来我往的,更多是年轻弟子展示所学,或是些积年旧怨用“切磋”的方式做个了断,点到为止,输赢双方下台还能互相抱拳说声“承教”。
瞿明阳这几日过得颇充实。张佳乐有时需与其他门派掌门应酬,她便得了空闲。这日午后,她正在宅邸东侧那片海棠林里慢慢走着,远远看见个橙衣身影倚在亭边,正是苏沐橙。
“瞿姑娘!”苏沐橙眼睛一亮,招手唤她,“来这儿坐,这儿晒不着太阳还通风。”
瞿明阳走过去,见石桌上摆着个精巧的食盒,里头是几样江南特色的点心。
苏沐橙推过来一碟桂花糖藕:“尝尝,我刚从厨房顺的,还热乎。”
两人便坐在亭子里闲聊起来。
苏沐橙性子爽朗,说话有趣,说起跟着叶修闯荡江湖的见闻,什么乔装改扮去黑市套消息、半夜蹲点抓飞贼,听得瞿明阳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最逗是有回在蜀中,”苏沐橙拈了块藕片,“我们追一伙拐子,那领头的身手不怎么样,跑得倒快,专钻小巷子。叶修懒得追,让我去。我提着枪追了三条街,那家伙最后躲进个腌菜作坊,被满院子酸菜味儿熏得自己跑出来了,边跑边打喷嚏!”
瞿明阳想象那画面,轻笑出声。
“听叶前辈说,苏姑娘枪法极好。”她道。
苏沐橙摆摆手,眼里却闪着光,“小时候我身子弱,他非说练武强身,从扎马步教起。后来看我有点天赋,就更来劲了。不过……”她顿了顿,笑容淡了些,“这世道,女子手里有点真本事,总不是坏事。至少想护着自己、护着在意的人时,不至于只能干看着。”
这话说得平淡,瞿明阳却听出里头沉甸甸的分量,她想起江湖一路上看到的,轻轻点头:“是。”
“我也特别佩服你,”苏沐橙看向她,眼神真诚,“一个人行走江湖,靠医术立足,还救了张佳乐那么棘手的毒伤,这可不比练武容易。”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江湖见闻说到各地风物,还交流起独自在外的一些小窍门:比如哪些药材常备能防身,哪种衣料又轻便又耐磨,住店时如何悄悄在门后做标记。
正说着,另一名女子寻了过来,手里还抱着个小包袱。见她们在一处,笑着加入:“我正找沐橙呢!瞿大夫也在,正好。”
来人一身烟青色劲装,外罩同色薄纱披风,长发简单束起,插着一支素银簪,眉眼英气,举止间自带一股飒爽利落。正是烟雨楼楼主楚云秀。
苏沐橙笑着招呼:“云秀你来得巧,我们正聊到在外行路的事儿呢。”
楚云秀将包袱放在石桌上打开,里头是几卷装订整齐的手抄册子和几个小巧的瓷瓶。
“前几日听喻阁主提起瞿大夫医术精湛,恰好我烟雨楼这些年行走各地,也搜集记录了些偏方验案,还有些自配的应急成药。”她将册子推给瞿明阳,语气爽朗,“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懂行的人看看,或许有些用处。”
瞿明阳接过翻看,册子上的字迹工整清晰,不仅记录了症状药方,还注明了地域、季节甚至病患体质等细节,极为详尽。她抬头看向楚云秀,眼中露出钦佩:“楚楼主费心了。这些记录详实周全,极有价值。”
楚云秀摆摆手,笑得洒脱:“江湖行走,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磕碰受伤的时候?多备点实用的东西没坏处。我烟雨楼在江南水路有些门路,有些药材来得快,配药也方便。这白瓶的是改良过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效果好些;黑瓶里是解毒丸,能应付常见的蛇虫毒和劣质迷药。”
她说着,又拿起一个青色小瓶,“这个是我自己琢磨的‘清风露’,暑天赶路中了暑气,或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犯恶心,喝一点能缓解。药材寻常,胜在方便。”
三个女子便坐在亭中聊起江湖经验。
楚云秀常年统领烟雨楼,见识广博,对各地风土人情、道路关隘、乃至三教九流的门道都了然于胸;苏沐橙实战经验丰富,说起外伤处理和应急避险头头是道;瞿明阳则在药理辩证和疑难杂症上见解独到。三人交流起来,竟有种莫名的畅快。
聊到一半,楚云秀想起什么,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巧的皮质囊袋递给瞿明阳:“这个也送你。里头是特制的火折子,防水,不怕潮。江湖上路,有时候需要发个信号或生个火,比寻常的火折子管用。”她笑了笑,“我烟雨楼常走水路,这些玩意儿是必备的。”
瞿明阳道谢收下,想了想,从自己随身药囊里取出几个不同颜色的小香囊:“这是我配的几种香药。紫色安神,绿色驱虫,红色里面是些温经活血的药材,女子体寒不适时佩戴或熏燃有些缓解。两位若是不嫌弃,也请收下。”
苏沐橙和楚云秀都笑着接过。苏沐橙凑近闻了闻红色的香囊,挑眉:“这个好,我那儿有几个练功时容易经痛的师妹,回头给她们试试。”
正说着,有蓝溪阁弟子来寻苏沐橙,说喻阁主找。苏沐橙起身,拍拍裙子:“得,干活去了。瞿大夫,云秀,咱们回头再聊!”她走两步又回头,冲瞿明阳眨眨眼,“说好了啊,以后来兴欣玩,我带你去猎场跑马!”
楚云秀也起身,对瞿明阳道:“烟雨楼在江南各城都有据点,门口挂青旗的就是。日后若到江南,有任何需要,只管去寻。江湖路远,多几个朋友总是好的。”
瞿明阳起身相送,认真道谢。
晚间张佳乐回来,听瞿明阳说起日间与苏沐橙、楚云秀的交谈,笑道:“苏沐橙那丫头确实不错,枪法得叶修真传。楚云秀更是个人物,烟雨楼在她手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江南水陆两路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他顿了顿,握住瞿明阳的手,“她们说得对,江湖路远,多几个可靠的朋友是好事。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百花谷也好,行医也好,与谁往来也好,我都支持。”
又两日,大会正式落幕。
告别宴上,孙哲平果然又凑过来,这回没带药材,却拎了坛酒。“自家酿的梅子酒,不烈,甜口。”他给张佳乐和瞿明阳各倒一杯,“算是给你们践行,路上慢点走,不急。”
张佳乐跟他碰杯:“怎么,大孙舍不得我们走?”
“我是怕你急着回去,又一头扎进谷务里。”孙哲平斜他一眼,“带弟妹好好玩玩,这春天正当时。”他转向瞿明阳,难得正经了些,“江湖看着大,其实兜兜转转就这些人。往后有什么事,指个信来,能帮的,我这边不会推辞。”
另一边,苏沐橙正被几个年轻女侠围着说话,见瞿明阳看过来,隔着人群举杯示意,笑容灿烂。
宴至深夜方散。
回到住处,瞿明阳整理这些日子收到的种种:楚云秀的医案和火折,苏沐橙送的一对防身用的精钢短刺,孙哲平的梅子酒,甚至还有黄少天不知何时塞过来的一包据说是“岭南特产,提神醒脑”的怪味糖。
每一样背后,都是这段江湖旅程留下的温度。
武林大会的喧嚣渐次散去,大宅邸恢复了往日的清幽。
张佳乐并未急着带瞿明阳回百花谷,而是雇了一艘舒适的乌篷船,沿江南下,取道水路,信马由缰地踏上归程。
舟行水上,两岸春山如黛,烟雨空濛。远离了江湖的纷扰与人声的鼎沸,世界仿佛只剩下桨橹吱呀、流水潺潺,以及彼此交握的掌心温度。
这一路,他们走得很慢。会在某个开满桃花的无名小镇停留数日,瞿明阳为当地患病的老人孩子看诊,张佳乐则帮她打下手,或是与镇上的孩童玩闹,用糖果换来他们采摘的野花,别在她的鬓边。
也会在月色极好的夜晚,泊舟于芦苇深处,张佳乐吹起一枚柳叶,吹些不成调的、却格外温柔的小曲,瞿明阳靠在他肩头,望着水中破碎又圆满的月影,只觉得一生所求,不过如此。
路遇好风景,他们在一处临水小镇歇下。小镇以制作竹纸闻名,午后阳光正好,张佳乐便拉着瞿明阳去看匠人抄纸。
纸坊里热气蒸腾,匠人将竹浆入槽,用细帘一遍遍抄起,动作娴熟如舞蹈。瞿明阳看得入神,张佳乐在她耳边低声道:“百花谷里也有些古籍年久破损,回头请这里的老师傅去看看,能不能修补。”
老师傅听见,笑道:“小老儿别的不敢说,修旧纸还有些心得。若东家不嫌弃,日后有需要,捎个信来便是。”
傍晚在客栈吃饭,掌柜的推荐当地一道“腌笃鲜”,笋嫩肉酥,汤色奶白。张佳乐见瞿明阳多喝了一碗,便悄悄向掌柜打听做法。
掌柜是个热情的,竟拉着大厨出来,细细说了选材火候,瞿明阳在一旁听着,看他认真记下的模样,心里像被那碗热汤熨过一样暖。
第二日路过一片桃林,花开得正盛,风吹过落英如雨。两人下马步行,瞿明阳忽然想起什么,从行囊里取出个小瓷瓶。
“这是前几日按古方调的‘桃花露’,能润肤。”她倒了些在掌心,轻轻拍在张佳乐脸上。微凉的液体带着淡淡桃花香,张佳乐一愣,随即笑起来,握住她手腕:“昭蘅是嫌我风吹日晒,糙了?”
“是怕百花谷主失了颜面。”瞿明阳难得开玩笑,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张佳乐低头,就着她掌心蹭了蹭,像只大型犬科动物:“那你多费心,把我养好看点。”
说笑间走到溪边,正是午歇时分。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斑驳光影,溪水清澈见底,远处青山含翠,天际归鸟成行,宛如世外桃源。
张佳乐拉着瞿明阳来到船头。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其小巧精致的锦盒,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枚流光溢彩的“暗器”——确切说,是一件工艺品。
它以稀有金属打造,形似一朵含苞待放的优昙花,花瓣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花心处嵌着一颗温润剔透的月长石,仿佛凝结了一滴清露。
“我用‘猎寻’的边角料,又融了点别的金属,自己琢磨着打的。”张佳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样子是照着‘猎寻’来的,但里面机关改过了,按这里,”他指了指侧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凸起,“能弹开,里面有个小夹层,可以放……嗯,放点最紧要的药丸或者香片什么的。按另一边,能射出三根牛毛针,淬了麻药,危急时或许能防身。”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本来想做得更漂亮点,但手艺有限……你要是不喜欢……”
“很喜欢。”瞿明阳打断他,抬起头,眼眸清澈明亮,映着溪水和他的身影,“很漂亮,也很……实用。”她将饰物握在掌心,那微凉的触感仿佛带着他的体温和心意。“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张佳乐看着她眼中毫无作伪的欣喜,心中大石落地,随即被巨大的满足感淹没。他接过饰物,小心地帮她戴在颈间。淡金色的“小猎寻”贴着她白皙的肌肤,那颗血色宝石恰好落在锁骨之间,熠熠生辉,与她清冷的气质奇异地融合,别有一种飒爽与柔美并存的风致。
瞿明阳抬手触碰那冰凉的金属花瓣,却感到心底一片滚烫。
一湖碎光,满船清风,和眼前人真挚灼热的目光,过往的孤清,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
两人在溪边依偎着说了许久话,张佳乐说起小时候在百花谷的淘气事,瞿明阳也讲了些在药王谷学医时的趣闻——比如三师兄顾临总想偷师父新炼的丹药试效果,有回误服了泻药,在茅厕蹲了整日。
“后来师父罚他抄《本草经》十遍,他边抄边哭,说再也不敢了。”瞿明阳说起这些,眉眼柔和。
张佳乐听得大笑,笑完又认真道:“等过段时间,我陪你回药王谷再多住些日子。好好陪陪师父,也跟师兄师姐们多聚聚。”
歇够了继续上路,傍晚时分竟错过宿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张佳乐却不慌,寻了处背风的山坳,利落地生起篝火,又去打了只野鸡回来。
“露宿荒野,怕不怕?”他一边处理野鸡,一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