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我在……」妳报上位置。
警察来了。
他准备落跑。
像以前每一次被妳揭穿一样。
妳抓起他的手机——不是为了偷看,也不是侵占,而是为了阻止他逃走,让警察能抓住他。
警察到时,看到的画面却是:妳手上拿着他的手机。
「妳为什么拿他的手机?」
「因为他要跑,我……我要等你们来……」
警察听完,不是先看妳被打的痕迹,不是先处理暴力,反而转向他。
「你可以告她侵占罪。」
而他——竟然回答:「好。」
于是,警察拿起两副手铐。
一副套在他手上。
另一副,套在妳手上。
那一刻妳终于明白——在台湾的某些司法现场,受害者跟加害者,常常被一样方式对待。
妳不是夸张。
妳是真的遇到了荒谬到极致的现实。
妳明明知道错的人不是妳。
妳明明知道,真正背着妳安排别人的是他。
可在这个瞬间,妳还是习惯性被推到那个「不对的人」的位置上。
大安分局的大门在早晨的光底下,看起来比妳想像中还要「正常」。
不像电影里那种阴暗、逼仄,只是一栋普普通通的建筑。
警局前的机车一排排队着,门口的红锥立得整整齐齐。
可妳踏进去的那一刻,肩膀还是无意识地缩了一下。
他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像是越快解决这件事,这一切就越不是真的。
接下来又要做笔录。
警察把妳叫回那张桌子前,纸、笔、录音机一一摆好。
妳突然想到社工以前说过的话,于是抬头问:「我可以请律师来吗?」
警察回:「可以啊,妳自己打,开扩音。」
于是妳拿起电话,打给那个妳最熟的律师朋友——陈律。
他接起来的声音一如既往稳定,听完妳短短几句说明,却只能叹气:「我今天刚好要去探监,没办法赶到现场……」
这句话像是有人在妳心里关上一扇门。
妳说「没关系」,挂掉电话,硬撑着再打给第二个不那么熟的律师——余律。
余律听完,开口就很直接:「我可以过去,但一小时八千。」
妳愣了一秒,脑子里开始飞快盘算:妳现在所有的钱、妳还没还完的那些洞。
最后妳吞了吞口水:「那先不用好了,我自己处理。」
妳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没想到,余律他后来还是打给了大安分局。
因为他是那边的顾问律师。
很快,局长亲自下来了一趟。
妳明显感觉到空气又变了一次——刚刚那个对妳讲话很硬的员警,突然客气了许多。
他的声音放软,动作也不再那么粗鲁。
妳手上的手铐本来扣得很紧,勒得妳手腕一圈红。
在局长来过、说了几句话之后,那个做笔录的警察叫我把手伸过去,假装不经意地演了一下:「唉,我帮妳调松一点啦。」
咔哒一声,手铐松了。
松到妳甚至可以轻轻抽动手、几乎能自由进出那个铁圈。
他还带妳去隔壁超商买吃的、买喝的。
「去买个东西垫肚子啦,等等做笔录的时间还很长,不要饿着。」
妳站在便利商店冷气底下,看着那些很普通的货架——饭团、关东煮、汽水、茶饮。
这些都是妳平常下班随手会拿的东西,可在那一刻,妳却有一种怪异的分裂感:原来「有人罩」跟「没有人罩」的差别,可以差到这样。
可是,有人罩着的好处,只到这里为止。
真正把妳推进另一个地狱的,是接下来那句话——「他包包里还有白色粉末。」
妳从六月他回台中开始就没有再碰那种东西了。
妳很清楚自己有多怕、多努力在戒开那个世界。
但当警察说出:「妳们两个一起出现,我们例行都要验尿」,妳就知道,再解释也没有用了。
妳以为三个多月前的东西,怎么可能还验得出来。
妳以为科学至少会站在妳这边。
结果却是——妳的验尿出来,是阳性。
单子发下来的那一刻,妳看着那个冰冷的「+」,觉得自己整个被踩进去。
警察要的是数字,是业绩。
没有人真的在乎妳从六月以后有多努力保持清醒,也没有人在乎这个结果对妳的人生意味着什么。
妳变成了「有毒品前科的人」。
后来,妳不知道他怎么打到电话,只知道他妈妈先打给他,接着又打给妳。
电话那头是一种妳太熟悉的大人语气——疲倦、指责、把所有责任往妳身上推:「妳为什么每次都要弄到我儿子进警察局?这样妳很爽吗?」
「三万块啦,要不要?和解啦。」
「不要每次都搞这种飞机事。」
妳听着,觉得荒唐到想笑。
原来在他们眼里,不是他打人、不是他喂粉、不是他折断妳的手机、不是他让妳走进这里,而是——妳「老是害他进警察局」。
挂掉电话后,妳连气都懒得生了。
事情还没结束。
之后妳跟罗杰一起被转往另一个地方——一个小小的、铁门关着的空间。
有人开玩笑叫那里「小监狱」。
再往后,又被移转到地检署的地下室。
妳被关进一个正方形的房间,男女分开,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一间厕所,但隔间矮、只有一个小墙壁遮掩,如果有人要上厕所,同一个空间里的所有人都看得见。
那种羞耻感,是一种很具体、却不好形容的东西。
一开始,房里只有妳一个人。
妳坐在角落,背靠着墙,时间慢慢被拖长,拖到妳开始打瞌睡。
后来又被送进来一个女人。
她从一进来就不停敲铁栅栏,声音尖又急:「我没罪!凭什么抓我!放我出去!」
那声音一直在妳耳朵里打转,让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在一个很长很长的、醒不来的梦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们来叫人。
不是妳,是他。
妳是报案的人,照理说,应该先问妳。
但出去的是罗杰。
他被带去问话。
问完,就不见了。
轮到妳的时候,妳已经累到有点麻木。
面前坐着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忙、很不耐的女检察官。
她翻着资料,听妳说话的时候,眼神几乎没有真正看向妳。
妳努力把事情讲完整、讲清楚,但她听到一半就说:「好了,差不多了,妳走吧。」
就这样,像把一个文件盖章收起来那样简单。
妳沿着楼梯往上走,走回一楼。
那时候妳只觉得头很重,脚步很空,像是刚从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被丢出来。
走上一楼的瞬间,妳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郑律。
跟陈律同一家事务所、妳也认识的那位律师。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一看到妳就走过来:「妳还好吗?」
这一句「还好吗」,像是有人终于记得妳不是一份卷宗,而是一个人。
妳眼泪一下就掉下来。
妳问他:「你怎么会在这?」
他说,是陈律打电话给他,说担心妳一个人在里面会有状况,拜托他过来看看妳。
妳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很坏、很不公平,但还是有人在妳看不到的地方,替妳撑着一点点什么。
郑律陪着妳慢慢走到马路边,帮妳拦了一台计程车。
临走前,他只说了一句:「先回家,好好睡一觉。」
妳上车、报了地址,直到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妳才真正感觉——原来妳今天不是在演什么戏,是妳自己的命在被乱写。
回到家,妳挤出一个笑容跟妈妈说:「真好笑,我报案,结果是我被上铐。」
说完这句话,妳终于承认——比起那副手铐,真正困住妳的,是整个系统、是整段关系、是这几年妳被拉进去的那个世界。